巴黎人文漫游记(2)美的引领者

西西的猎艳地图2019-12-01 08:44:27


   “无关物质生活的独特艺术品就是一个国家的脉搏。所以,当巴黎的帽子这么美,而法国又满大街都是的时候,法国就不会有问题了。”

——格特鲁德.斯坦


今年五月我在瑞士苏黎世美术馆看了一个有关文艺复兴时期到当代这五百多年的主题艺术展叫《时尚的动力》(《FASHION DRIVE》),这个展览通过50个艺术家的关于时尚服装的绘画、雕塑、摄影、装置、录像作品,概述服装感官上变化,并从中去观察历史上的问题和颠覆性的转变。我问展厅的导览人:“为什么你们认为时尚是文艺复兴以后才有?中世纪不是也有美学?”他回答说:“首先,时尚是一个时代的审美,是一种充满活力的大众文化。而在公元5世纪到公元15世纪这1000多年的中世纪欧洲历史中,宗教和神学统治了意识领域,艺术和美被认为是属于感性世界的恶享乐,被当成异教的东西,一直受到打压,确切地说,这一时期的美学都被纳入神学当中,当时的思想认为,万物在使人感到愉悦的那一刻,都是上帝在它们身上打下的烙印。所以一切直到文艺复兴时期,人们高扬人性、宗教开始改革,美学才高扬世俗美,才充满人本主义,充满肯定时俗物质生活和热闹的感官愉快。”

 

由此看来,美在时代进程中它曾是动力也会变成困境,它更是一个时代变化的晴雨表。

 


距离巴黎市中心往南55公里外,是枫丹白露镇,慕名来这里的人,不是去森林里的巴比松小村看看当年巴比松画派和印象派大师们“走出画室”来这里“回归自然”写生的地方,就是来参观这座著名的宫殿:枫丹白露城堡。自从1137年路易七世在此修建城堡起,这里一直都是国王居住、打猎的行宫,规模也随着历代君王的扩建而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了枫丹白露宫特有的风格,这里也是法国王室从1528年起接受新思潮,继而成就法国文艺复兴的地方。

 

在枫丹白露城堡的弗朗索瓦一世长廊里,尤为令人叹为观止是从十四世纪保留至今的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装饰壁画,这些壁画如一卷史诗神曲般华丽地歌颂佛朗索瓦一世这位国王的尊贵和功德,这也是枫丹白露画派的一个最典型的特点。

 


法国的文艺复兴,正是这位擅长文化艺术的国王佛朗索瓦一世推动的。这位贵族出身的国王,很早接受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新思想,认为武力最终解决补了问题,治理国家一定要发展文化,于是开始给予艺术家工匠尊贵的地位和待遇,邀请其他国家著名的画家来法国进行各种创作,给他们提供自由的创作环境和礼遇。

 

1516年,当年已经64岁的的莱昂纳多.达芬奇也接受了只有一面之缘的弗朗索瓦一世的邀请,离开意大利,来到了这位法国国王给他提供的法国南部的葡萄庄园。佛朗索瓦一世对达芬奇无比地崇拜和尊敬,他表示会负责大师所有的开销并提供足够的年金,但不要求任何回报,国王对大师说:“我不是希望您来为我做什么,我只希望您留在这里。”

 

达芬奇到了这个岁数,也越发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不能漂泊劳累了,也不知道是何等的缘分,在大师最后的日子里,上天赐给他如此一位知音、忘年交,让他感到内心平和满足。佛朗索瓦一世经常关怀陪伴在大师左右,直到看着大师在自己的怀里准备离开人世,大师留下遗言:“一直伴随我的《蒙娜丽莎》,我现在将她送给你,让她留在法国......”

 

达芬奇一生画的最久的画就是《蒙娜丽莎》,是他对美的终极理想,是至今人们都还没解开的秘密,而国王和大师的深厚情谊,也给《蒙娜丽莎》这幅作品增加了很多让人遐想的美,几百年来,人们一直礼赞她、歌唱她,至今每年慕名到卢浮宫鉴赏《蒙娜丽莎》的人数都超600万以上,她似乎跟断臂维纳斯雕像一样,是最美的化身,而这种美,你却永远用语言文字无法形容完整。

 

 达芬奇一生在拒绝“美是神意的体现”,并用丰富的科学研究和艺术作品来表达“美感建立在神圣比例上”和可以“被感官感知的”,而几百年后,在艺术瑰宝数不胜数的卢浮宫里,人们却如潮般涌到《蒙娜丽莎》的跟前,历史似乎恰好用他的心血之作《蒙娜丽莎》来证明:美是有标准,但是,最美,却是臆想之美。

 

 1530年左右,受达芬奇的影响,对意大利美术着迷的弗朗索瓦一世决定将枫丹白露宫进行扩建,为此,来自意大利的画家罗索、普里马蒂乔和雕塑家切利尼等应邀前来和法国画家雕刻家合作,两国的艺术家融合在一起,在宫廷装饰上渐渐地形成了很强的装饰艺术风格,也就是:枫丹白露艺术流派。法国近现代艺术风格的形成也是从枫丹白露画派开始。

  

但是一直以来,历代各国评论家对枫丹白露画派褒贬不一,但我认为这也是各自基于自己的民族立场和审美观的不同才下偏论。而如今当外国人想要了解法国的文化艺术时,他们通常会跑去凡尔赛宫,因为传说是太阳王路易十四创造了法国文化。

 

回到开头的那个《时尚的动力》主题艺术展,在那里我曾特别留意到了一个人物的肖像画,那就是:路易十四。画中这位法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国王头披长假发,身披象征法国皇室的蓝底金花花纹的丝袍和迷你超短裙,脚穿白色连体袜,脚穿米白高跟皮鞋,鞋跟和鞋面的蝴蝶结还漆了鲜艳的红色,十分有视觉冲击力,让人忍俊不禁,却又不感到有一丝违反和谐。

 

路易十四

 

巧的是,十天后,我在巴黎郊外、离枫丹白露约二十公里处一座叫沃子爵的城堡里参加了一年一度为时一天的“法国十七世纪古装节”,在那里,我看到了无数的装扮成路易十四时期贵族造型的男男女女,他们戴着各式像山包夸张的假发和帽饰,上面挂满了夸张的装饰、身上穿着隆重华丽的十七世纪礼服,甚至脸上涂了白色的脂粉、脸颊上点上贵族黑痣、摆着当时的礼仪姿态,他们抑或在草地上野餐喝着香槟和精美点心,抑或游走在城堡花园的各个角落,接受众人的瞩目礼,此情此景俨然就是十七世纪这个城堡最鼎盛时期的场景再现。

 



当时沃子爵城堡的主人:法国的财政大臣尼古拉斯.富凯,集结了十七世纪最著名的绘画大师、园林大师和建筑大师打造出了这座惊世骇俗的豪华城堡,以此来体现自己的尊贵和不俗品味。他在城堡的某个房间里透过窗外看着这样的画面:视觉范围几公里的花园里有这么多前来觐见和依附的人!不知道当时他的内心有没有“一切太完美”的危机感?


刚被加冕为王的年轻的路易十四听说富凯的城堡建得美轮美奂,也便要求要来参观,结果参观后,深受刺激:当时王室在巴黎郊外的行宫居然都无一能跟其相比!当晚大发雷霆,以贪污罪将富凯监禁在了阿尔卑斯山脚的一个城堡里。这个真实历史桥段后来被大仲马借为素材写进了《三个火枪手》和《铁面人》里,伏尔泰还曾借富凯人生遭遇的唏嘘世事的无常:

 

“傍晚时分,他如国王般富有,到了凌晨,却一无所有。”

 

但路易十四也没有把沃子爵城堡占为己有,而是利用这批打造沃子爵城堡绘画大师、园林大师和建筑大师,而是按着沃子爵城堡的样式,建了凡尔赛。

 

凡尔赛宫


太阳王路易十四因为其童年经历过两次异党叛乱,当时他被其母后连夜狼狈地带着逃亡到郊外,甚至睡在稻草堆过夜,这给其留下了一生不能磨灭的阴影。导致他成年后不愿意住在卢浮宫,于是他把巴黎的皇宫赠给了他的奥尔良弟弟,1661年他以动工修整这栋皇室狩猎小屋的名义,开始修建凡尔赛,并逐步将王室从巴黎迁移到凡尔赛,凡尔赛在路易十四手中变成了一个囚禁贵族的金丝鸟笼,他在此对王孙贵族施行软化政策,热爱文化艺术的他不但设计了一套皇室和贵族生活礼仪、天天在凡尔赛举办各种沙龙活动、筵席,接受觐见,让贵族们应接不暇。

 

当时法国的卫生环境极差,爆发了黑死病,当时的人认为水是重要的传染途径,于是贵族基本都不洗澡,路易十四针对这个情况,设计了一套贵族时尚礼仪,比如贵族要带长假发、穿高跟鞋、无论男女都要面抹脂粉,用香水,从中也促成了法国脂粉香水业开始繁盛。到如今给路易十四做高跟鞋的作坊也早已变成顶级的奢侈品牌,至今还在生产那个路易十四同款的红漆鞋跟的高跟鞋。


“至今有一种时尚叫路易十四,还有一种奢华叫凡尔赛。”

                                                  ——西西

 

路易十四时期,因为建造凡尔赛,让富丽堂皇充满男性阳刚气息的巴洛克风格开始流行,这也是路易十四时期男权主义的表现,而到了十八世纪路易十五时期,蓬巴杜夫人则认为巴洛克风格过于刻板,便提议重修凡尔赛宫,不久,路易十五居然同意了。

 

蓬巴杜夫人艺术才华横溢,因此,路易十五给她很多的特权。于是在夫人的授意之下,凡尔赛宫摇身一变,由阳刚大气变得充满柔美风情。同时这位热爱设计的夫人还通过自己的弟弟、负责协和广场、爱丽舍宫、枫丹白露宫配殿等项目的马里尼侯爵,插手了这些项目所有的规划设计和装饰,造就了也就是我们至今依然悉知的“洛可可风格”(ROCOCO)。

 

你如果喜欢切割完美的盖子饰有珠宝的香水瓶、雕金的珠宝盒、晶莹剔透的花瓶、立体瓷花交错缠绕的黄金烛台、青花金彩餐具等,那你就是在享受蓬巴杜夫人的美学。这些精美的日用工艺品至今依然摆在巴黎街头的大大小小商店玻璃橱窗里招引着世界各国人。这得益于蓬巴杜培植了法国工艺,复兴了地毯家具和小工艺品工厂,她喜欢蔷薇色,于是皇家塞夫勒瓷厂出产的瓷器就被冠名“蔷薇蓬巴杜”;她亲自设计服装,带有宝塔袖的长裙被命名为“蓬巴杜式便服”,成为后世的喇叭袖、荷叶袖之母;她还设计独有的发型和妆容,如今你如果在时尚杂志或海报中看到女模特脸上的挑逗性的黑痣,那是来源于这位夫人的发明。(比如从巴黎颠马俱乐部走出如今红遍全球的艳星Dita)


Dita

 

蓬巴杜夫人成为了十八世纪时尚的开创者,或许也是法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由一名年轻的女性引领的艺术运动。年轻精力充沛的蓬巴杜夫人还经常通过举办宫廷沙龙结交艺坛文人,比如:魁奈、伏尔泰都是她的终身挚友,甚至在她的支持下这些文人掀起了启蒙运动。

   

雪布画过一幅素颜的蓬巴杜夫人正在梳妆台前化妆的画像:她披着一件有蔷薇色蝴蝶结的披肩,头上插着蓝色小花,手上拿着雕金的胭脂盒子,手腕上绑着蔷薇色底子嵌有爱人路易十五头像的贝壳浮雕腕带,显得又迷人又居家。在画中即可窥见她是如此一个把魅力都隐藏在细节里,将艺术体现到生活细节中的女子。

 


布歇也画过很多蓬巴杜的画像,其中最美的一幅如今留在苏格兰国立博物馆,画中蓬巴杜夫人珠光宝气、雍容华贵,她依然身穿很多蔷薇花装饰的叶绿色缎子衬裙斜倚在铺着丝裘的床上,手里还拿着读了一半的诗集遥望远方,带着傲慢又聪慧的眼神,镜子里还照见她藏书满满书橱和桌下的书籍......你会发现,蓬巴杜夫人还很博学。据说蓬巴杜夫人去世后被拍卖的3500多册藏书中,除了科学期刊以外,政治、军事、经济方面的书籍就有一半以上,她还有两部望眼镜和地球仪,史学家甚至评论说她是路易十五的幕僚,这个国王就是在蓬巴杜住处展开地图,规划出七年战争路径。“蓬巴杜用她的美人痣标出了关键战事。

 


18世纪60年代,洛可可艺术风格开始走向衰落,批评家抨击它没有品味,是浮夸腐朽的象征,后来它和巴洛克艺术一起被新古典主义所取代了。但蓬巴杜夫人一手创造了法国人对生活日常之美的崇拜,让法国至今仍然是日用奢侈品的制造者和贩卖者。可以说蓬巴杜夫人通过那些迷人的小物件让她的生活艺术却流传到了今天。正如她的挚友伏尔泰所言:“一位美丽的女人,她在最灿烂时候的圣光中离去,虽然后来人指责她美人误国,但她在美的艺术上的引领,依然是十八世纪整个欧洲的缪斯。”

 

五月的巴黎,天黑地很晚,大约晚上八点以后,太阳才开始下山,这时我在打车去餐厅吃饭的路上,碰巧经过爱丽舍宫,这栋位于巴黎玛瑞尼大道(AVENUE DE MARIGNY)一个转角处的现任法国总统马克龙的官邸,门口只有高耸的大门、警卫和国旗显得这里很重要,除此之外你再找不到一丝象征权利的庄严气派之处。ELYSEE爱丽舍这个词源于希腊语,意思是“乐土、福地”,而这栋房子最初的主人蓬巴杜夫人也是为欢愉而装潢它的,我透过车窗望了一会儿爱丽舍宫,嘴角还不禁笑着遥想:蓬巴杜夫人年轻时候不知是否想过她的美会变成权利?世界上也只能只有法国才会允许这么女性化的地方才作为国家的权力的象征地吧? 我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夕阳已经沉下,天空已经泛起了霞光

 

——居然是蔷薇色的。



未完...

待续

巴黎人文漫游记 下一篇《她们的沙龙》




关注订阅号:sissimap 可以看到西西更多精彩游记

Copyright © 松原古典音乐社区@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