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玛尼诺夫《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末日的圣咏

胡小豆的后花园2019-11-07 14:06:04

    人有时不得不去迎合这个世界,这种生活很难让人真正静下来去品味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尘世的智慧。让自己释怀于真正热爱的那份宁静,这种随性已然成为至高的奢侈。于是失眠时索性将拉氏《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从头到尾细听一遍,带着一份不可言说的孤独与感动。

    我与《帕狂》差不多七年前结缘,当时因为年幼,一直都没那个兴致和勇气把这部乐曲听完,那场听觉的饕餮盛宴,尤其在最后那天崩地裂般的爆发,震耳欲聋。一百多年前的此刻,同样的一个月影浑浊,星光全灭,充满不安的夜晚,让那充满忧郁、虔诚与强大感染力的旋律冲击每一个神经,这或许就是拉氏本人创作《帕狂》的灵感吧。带着这份震撼,以及对西方古典由衷的热爱,我开始尝试探索这首“末日的圣咏”。

    有个人我不得不提,他就是尼科罗·帕格尼尼。作为浪漫主义初期的“小提琴之神”,其精湛技巧一直以来处于一个无人能及的高点,可以说它的出现,使得小提琴的演奏技巧史出现了重大转折。帕格尼尼的一生,其苦难程度难以想象,4岁时的麻疹和强直性昏厥症已使他有了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7岁又从猩红热中死里逃生,13岁因患严重肺炎而不得不大量放血治疗,46岁时突然牙床长满脓疮,只好拔掉几乎所有的牙齿,牙病初愈,又染上严重的眼疾,幼小病弱的儿子成了他的“拐杖”。年过半百,关节炎、肠道炎、喉癌等疾病不断侵袭他已千疮百孔的身躯,后来他的声带也坏了,成了哑巴,仅靠儿子按他的口形作翻译来与人沟通……帕格尼尼的一生绝对是个奇迹,作为后代的景仰者,我们仅能泯默。他令人惊讶的技艺,古怪的外表——瘦弱憔悴,一头蓬乱的黑色长发,手指又细又长,共同招致了他与魔鬼结盟的谣传。双眼微闭,眉头紧蹙,如痴如醉的忘我表情,运弓一张一弛,收放自如。他的24首小提琴随想曲,凭借魔鬼般的粉碎技巧,无懈可击。

    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利用了帕氏最后一首A小调随想曲的主题,以此为主题展开24个变奏,所以严格意义上说,应该叫《A小调帕格尼尼24首主题狂想变奏曲(作品第43号)》。帕氏的作品曾一度影响了很多音乐大家,包括“钢琴诗人”弗雷德里克·肖邦、“钢琴之王”弗兰兹·李斯特、“浪漫乐派的重臣”罗伯特·舒曼,以及“浪漫乐派最纯正的继承者”约翰内斯·勃拉姆斯等等。而100年后,作为浪漫主义最后一位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再次沿用这个主题,创造性地将俄罗斯民族风格的忧郁与狂放,融入晚期浪漫主义的理性与深邃。当时的欧洲,正是流行一种“求异想于新声”的追求无调性、新古典、后浪漫的风格,然而拉氏不愿随波逐流,在那份尘嚣中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调律,如同黄昏中的夕阳,摇曳着长长的云霞,不愿消逝天际,留给世界的,只有天边的那片片光晕。

    第1-6变奏:横空出世

    开篇管弦乐发出渐强的齐鸣,钢琴以洪钟般的重击回应,构成了充满戏剧性效果的引子,谐谑抑或是一种警示。紧接着管乐部勾勒出全曲的主题,寥寥数音,其意尽显,调式的平衡,使得我们在聆听乐曲时得以准确感知紧接着出现的内容。在管弦乐的铺垫下,钢琴从第1到第6变奏一遍遍展现着同一个主题,技巧上从起初的单音到后来的双手交替,越来越丰富,越来越艰深,似乎从灵魂骨架肉体上渐进描述着帕格尼尼清癯、苍白、魔鬼般的躯体下那颗狂放不羁的心。

    第7-15变奏:震怒之日

    第7变奏,笔锋一转,不再炫技,钢琴奏响中世纪古老圣歌《末日经》,似乎预示着一股邪恶的力量。8、9变奏分别是钢琴与管乐对震怒之日的不安反应,颤抖的旋律让人不寒而栗。第10变奏伴着《末日经》的再次震响,钢琴声部的一串串音群急速下落,似乎在宣泄着恐惧,在宁静的11变奏中似乎想倾诉着什么,但面对恐惧,只能欲言又止。经过了第12变奏的萧瑟与沉寂,13变奏用D小调再次奏响帕格尼尼主题,钢琴最终征服了恐惧,应和着乐队的声声巨响。14、15变奏中,乐队带着钢琴奏响了另一段热情的乐章,尤其是15变奏,钢琴以无比华丽的技巧展现了一种释然,一种豁达,似乎世间万物面对震怒之日,都学会了以一颗虔诚之心去思考,去敬畏,去抗争。

    第16-18变奏:激情颂歌

    作为全曲的间奏,这三段变奏构成了全曲的抒情重心,仿佛饱经了风霜,一切都归于平静。16变奏,双簧管用降B小调缓缓地再次表现帕格尼尼的主题,中提琴独奏的加入,使感情的流露更加细腻。紧接着的17变奏似乎笼罩着一层迷雾,钢琴用无调式的三连音漫无目的地独白,在乐队低沉的伴奏下,似乎暗含着某种强大的力量,乐段直到最后才有种“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之感,全曲终于迎来了如梦一般的第18变奏,此处也是拉赫玛尼诺夫作品中最著名的旋律之一。

    在我看来,降D大调,哀而不伤,低沉而又深情,曾一直用作至深情感的倾诉,肖邦的第八号夜曲和李斯特的第六号匈牙利狂想曲等等,都有巧妙运用。这首“如歌的行板”也不例外,在钢琴与乐队温婉的伴奏下,钢琴质朴而平和地唱出旋律,感情的变化丝丝入扣。整段18变奏,无论从调式的转换,还是乐声的轻重缓急,即使是进入高潮,也是浑然天成,极尽情感的表达,华丽而庄重,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拉赫玛尼诺夫用第18变奏告诉世人,音乐其实也可以这么浪漫。

    此处又想到1980年电影《似曾相识》(又名《时光倒流七十年》),剧作家Richard某日造访一家旅馆时看到了女演员Elise的照片,她1912年曾住在这里。深陷爱河无法自拔的他以自我催眠的方式回到了1912年,找到了Elise,两人很快坠入情网。一次约会中Richard偶然拿起1979年的硬币,瞬间又回到了现实生活,而Elise留在了1912年。悔恨不已的Richard无论怎么集中精力却再也无法回到1912年,遂万念俱灰,以绝食结束生命,朦胧中,他仿佛看到Elise站在他的面前,向他伸出了手。该片的主题曲,正是拉氏《帕狂》的第18变奏。在片尾,那熟悉的旋律娓娓道来,俨然成了全片的灵感源泉。

    第19-24变奏:末日圣咏

    第19变奏的猛然出现,彻底撕裂了第18变奏带来的宁静与祥和,如同一声惊雷划破黎明前的黑暗。19变奏,钢琴模仿帕格尼尼的拨奏向其致敬。自19至21变奏,钢琴在凝重的氛围下披荆斩棘般行进,以魔鬼般的演绎逐层将全曲推向新的高峰——第22变奏。在帕格尼尼主题的辉映下,钢琴再次奏响《末日经》,预示着审判之日的到来。此刻的管弦乐队旋律已转向大调,并在不同的调式之间变奏着帕格尼尼的主题。随后,钢琴用一段极具悲壮色彩的独奏再次扶摇直上,终将全曲推向真正的高潮。第23变奏中,钢琴用两遍帕格尼尼主题来面对末日审判的来临,似乎是在渴望救赎,曲调停在了欠一份火候的降A小调,之后乐队加注勇气,以强大的力量将钢琴拉回了主调A小调。此时无论是钢琴还是乐队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在双方极尽表现力的演绎后,迎来了钢琴的绚丽华彩。第24变奏,钢琴起初时而跳跃、时而绵延的演奏,让人隐隐约约地联想到乐曲起先戏谑的开头。但未等缓神,钢琴携乐队,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排山倒海的气势、电闪雷鸣的热情将全曲推向巅峰,所有乐器齐鸣《末日经》,以震慑人心的威严气魄昭告世人:“震怒之日,那天,举世化为灰烬……死亡与大自然不甚惊恐,所有受造再度诞生,答复审判者的查询。审判者登上宝座,任何隐密都将暴露,没有一最能逃脱……”最后,在钢琴华丽演绎下,乐曲戛然而止。

    我不禁琢磨,帕格尼尼魔鬼般捉摸不定的旋律,像黑夜中闪过的烛光,熄灭在视线之内,又会在何处点亮呢?

(附:拉氏《帕狂》现有版本:拉赫玛尼诺夫首演版本,1934年斯托科夫斯基指挥费城管弦乐团;2005年郎朗演奏,瓦列里·捷吉耶夫指挥马林斯基剧院管弦乐团;2014年杨松斯指挥圣彼得堡爱乐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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