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斯坦解读马勒《第九交响曲》丨在四个乐章中他分别与不同事物说再见

每晚古典音乐会2019-05-20 01:50:40

马勒《D大调第九交响曲》,伯恩斯坦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




伯恩斯坦解读马勒第九伯恩斯坦的贡献是什么?


mahler的九首交响曲全都是一体两面:一方面怀旧的音乐回望他天真的过去,童年之美;当找不到过去时就会带着希望或战战兢兢地寻找复活或解脱。那就是说找一种方法与生命说再见。你或许会想八首交响曲以不同的方法告别后,mahler已经把要说的主题都说尽,但就象在他的第九交响曲所展示出的那样:他成功写出或许是世上最伟大的告别交响曲。在四个乐章中他分别与不同事物说再见。

伯恩斯坦讲马勒《第九交响曲》末乐章



第一个乐章中不只是感性、热情的告别,而是向人类的爱告别。我们在这一乐章首先听见的实际是对死亡的预兆,它以一个不规则的节奏出现,但我相信这是mahler心率不整的一个证明:他非常关心自己的心跳,而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年才得知自己的心脏有此问题,于是把(这个主题)当成这首交响曲的开头。伴随心跳的是厄运,也是乐章的原始元素。那包括两个音:那下行的感觉指涉了再见。交响曲不应被看成任何事,但mahler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与两样事物有关:一,生死的问题,以及二,音乐本身就是那交响曲的结构——那在莫扎特与海顿时期已经设立了的交响曲建构。作为最后的建筑师,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同时他又知道这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因为他知道他每一个作品不但在包装德奥的音乐历史,还要跟这段历史说再见。我曾试图在以往mahler交响曲的演出中抑制较早的高潮,去保留——也为我的神志——乐队的力量,令他们致倾尽全力然后无力可用,对mahler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你要令小节以及八个小节之后甚至更多的地方充满感情。mahler知道他很接近死亡,事实上他也未能在生前听到交响曲的首演。他经常要他妻子聆听他的心跳,问她心跳是正常地或是不规则地跳动。当他们一起散步他只能行走几步,他其实带着一个布程计去计算他走过的步数。他渐渐迷上这个心率不整的节奏。如果你怀疑,你不用再怀疑了,当那些节奏再度出现于不同的充满爆炸性的高潮,定音鼓总在这时告诉你致命一击在手中。这正是一个心脏停顿的方式。当你听到不规则的心跳时,你亦会听到告别的主题。整首交响曲其实是关于回忆、怀旧、感性和人际关系。在所有悔恨的怀旧当中有一连串巨大的高潮,当高潮激情地相遇,有时成功有时失败,随之而来的是放弃、败退、投降,然后又是回忆与收复,扮演人生中最激情的时刻。也许整个乐章最恐怖的时刻就是心跳的再现,而现在是倾尽全力。他在乐谱写明:要用可发出的最大暴力。每当我去到第一乐章的结尾部分,集合所有狂暴、盛怒及渴望,我总感到我就在托尔斯泰小说的结局一样,这长达半小时(的经历)有点象《战争与和平》,而我常为它的预示而惊奇——那是还有三个长长的乐章要奏出的,当中mahler又与生命中的其他部分说再见。



又如第二乐章是向田园生活中简单的乐趣道别,并以连德勒或乡村舞蹈的形式向我们展示。应该知道,连德勒是典型奥地利乡村的三四拍子舞蹈。当音乐奏得很快的时候它就象一首华尔姿;当音乐奏得慢的时候,它就象一首很慢的华尔姿;当音乐奏成中板的时候,它就象一首中板的华尔姿。它其实就是华尔姿的前身。mahler多爱及多向往他童年时乡郊的音乐!这个连德勒乐章是一个乡村生活的复调审视,(以)最简单快乐的、质朴的,甚至是愚蠢的,反智的,不谙世故的,天真的,当然以最老练的方式出现。这是众多乐章之中最复杂的,这是讽刺的、苦涩的,而同时又充满乐趣。但这种苦涩带出了告别所有事情的感觉。



所有mahler的交响曲,所有mahler的作品,都以极端处理:极端的音量、节奏、感情。当那是空虚,那是极度的空虚;当那是厚重,那可以比〈众神的黄昏〉更厚重;当那是苦难,所受的苦难则是从来没有任何音乐所比拟的。如果有人站着打拍子而不流一滴汗,这可能是演奏这些音乐的最佳方式,因为所有内容都写在音乐中。mahler以很大的极端来处理音量的细节,有时在一页,你会看到乐队五个部分的团员用五种音量演奏,而他们都演奏同样的音乐!但我在想,为何我会如此投入,令我每次完成mahler交响曲一个乐章就变得虚弱:我不能呼吸全身湿透甚至颤抖;我会头痛,我的胃会涌上我的喉咙某处。何不站着打拍子,让音乐自己发生?我意识到我不能够,因为一开始我不能确定这些事会如愿发生,除非我指挥着一如音乐般极端,一如乐谱所写。你明白我所说的吧?另一原因是我深深感到我与音乐融为一体我感到我不断在说服乐团,我需要具体做出我想听到的声音。



第三乐章再次关于告别,只是这次告别是向更复杂的欢愉,那是来自大家所知道的城市。这是一幅迹近疯狂的图画,展示出一个颓废社会正走向灭亡。第二乐章与第三乐章的告别的分别正是乡村生活与城市生活的区别,那是农村乐趣与都市乐趣的分别。这个乐章是这首交响曲里人们懂得最少的。当它被正确地奏出在很多次重要的排练后,它出来的效果就象疯狂一样,因为那是mahler打算作出来的结果:一幅歇斯底里、颓废的社会画像以其最能骗人、最诱人以及最无谓地漫无目的寻开心。在这些纷攘的混乱之中,mahler尝试寻找一些精神上的解脱,使用了我认为是德国音乐中最老的基本的老调。除此之外,他尝试制造一些灵性的、满足的音乐,但失败了。因为这首音乐一直将自身转变为一个嘲笑者。我认为不少于数十次尝试,将这些新材料加插入这首疯狂的音乐内,而每一次这首疯狂的音乐都会将它克服。这好象是他尝试作一个终曲,充满和平与离弃的先前的谐谑曲,如贝多芬在第五交响曲所做。但他未能成功,这种做法根本行不通。而乐章完结在一个绝对的骚动。



mahler实际上总在用陈腔旧调,mahler的神奇之处在于他处理这些老调后都会变得新鲜以及个人得不再象那些不属于mahler的音乐。但只在这了不起且无可比拟的终乐章,mahler将这些老调变成黄金。他以一系列老调开始这个终乐章,那令人想到教会音乐——你实际上可以跟着唱出.那已溶入乐章的开头。那不再是单纯的温柔之死,或是简单快乐之死,或是城市快乐之死,但那是生命之死,死亡的本身。我们已在第三乐章听到疯狂讽刺版本的旧调,现在蜕变成mahler其中一个最神圣的乐句。乐章大约四分钟的地方,他突兀地把音乐转到另一种宗教性:那是东方的如禅宗的冥想。他还是想做一个肉身的超脱,他想看看离开肉身会如何:脱离现实,成为宇宙的一部分,成为分子,而非拥有自我、有身份、有名。配器在此变得非常空洞冰冷。事实上,是彻底的冰冷,那好似是漂浮在苍穹之中。这乐章实际能识别旋律线条之间的空间甚为巨大,这是西方音乐中最接近东方有关强烈的超越冥想。但他仍未准备好接受他的冰冷解脱,他的布拉马,那种虚无,所以他再度爆发出生命中的痛苦、怨恨与激情。整个乐章mahler交替运用两种精神成就的尝试:西方与东方的。当他走进其一,他又会尝试另一种,反之亦然。有一系列的高潮,最后也是最非凡的一个却未能成功。那是一个很短的高潮却想当成超级高潮,却不行;之后你突然感到他让此溜走,那是终乐章的一个转折点。因为在这一刻整个世界就在他指间溜走。他在某种程度上想以一种乐而忘忧与平静的态度接受生命的终结,而他也放手,而放手也是整首音乐中最令人注意的:那是交响曲的最后一页:到达一种奇妙的缓慢,一系列奇妙的静默。但他再度尝试抓回生命并紧抱之,然后再让之溜走。有一系列的尝试,一个比一个失败,最后他放开不理,完全地以最简单美妙的方法透过静默多于音乐。最后,在乐章完结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列蜘蛛丝——一条小小的蜘蛛丝刚好吊着他的生命,然后放手,随后有另一条丝一个高音降结束了音乐,紧接着一片静默。最后,接受了,消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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