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名曲】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

古典音乐2018-07-14 14:53:05

拉赫玛尼诺夫《d小调第三钢琴协奏曲》创作于他的辉煌时期(1908—1917年),以浓烈的情感表达和艰深厚重的演奏技术而闻名于世。该作品在钢琴协奏曲文献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被称为“钢琴协奏曲之王”。在他完成了一部19世纪音诗的压卷之作《死之岛》首演后不久,拉赫玛尼诺夫受邀赴美国演出。为了增加音乐会曲目,他决定创作一部新的钢琴协奏曲并在纽约首演。那时,他的表兄西洛蒂(Alexander Siloti,1863-1945师从尼古拉·鲁宾斯坦、尼古拉·茨维列夫,也是李斯特晚年的弟子)已经在美国开创天地,音乐会中也演奏过他的曲目,并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1909年夏天,拉赫玛尼诺夫一如往常回到他心爱的伊万诺夫卡庄园,从莫斯科繁重的世俗事务中暂时得以解脱,沉浸在对古老的俄罗斯广袤田野和自在宽广的大自然的回忆中,一边从事喜爱的农活,一边也专心致志地为美国的秋季演奏会做一些积极的准备。为了此次演出,他在短短几个星期内专门创作了《第三钢琴协奏曲》

丹尼尔·特里福诺夫(Daniil Trifonov 1991—,俄国钢琴家,2011年柴赛金奖)/瓦莱里·捷杰耶夫指挥


《第三钢琴协奏曲》是激情迸发出最极致的罕见作品,气势雄奇,表现了最坚毅的俄罗斯精神与最强大的生命力,标志着拉赫玛尼诺夫浪漫风格的协奏曲创作达到了顶峰。其钢琴方面所达到的成就与技术极其精湛无人能及。与《第二钢琴协奏曲》相比,它的钢琴部分与弦乐部分对比非常明显:钢琴占了主导地位,试图让管弦乐部分俯首帖耳,置于它的控制之下;而管弦乐则不甘心扮演纯粹的伴奏者角色。为了与弦乐抗衡,钢琴独奏使用了在历史上鲜有先例的饱满的强有力的和弦,钢琴的音色之多眼花缭乱令人瞠目,几乎涉及了所有的音区,钢琴、管弦乐组成一道绵实厚重、穿不透的铜墙铁壁。同时以恢弘的气势对俄罗斯满怀深情的歌唱,是柴科夫斯基对1812年的歌唱,也是托尔斯泰对战争后的和平大地的歌唱,散发出炫目的音乐魅力,令人如痴如狂。1909年首演时拉赫玛尼诺夫也戏称其为“大象之作”;音乐学者形容演奏“拉三”等于“铲了十吨煤”;澳大利亚电影《闪亮的风采》(shine)里的主人公在弹奏《第三钢琴协奏曲》的演奏会上当场昏厥,你可想象作品将琴手击倒的巨大力量!

1909年11月28日《第三钢琴协奏曲》在纽约首演,拉赫玛尼诺夫本人弹钢琴,瓦尔特·达姆罗什指挥纽约爱乐协奏,尽管美国的乐评界对之反应较为冷淡,但听众对他却是极为捧场,宠爱之极。而两个月后,即1910年1月16日在卡内基音乐厅的第三次演出最为轰动。这场音乐会由奥地利作曲家及指挥家古斯塔夫·马勒指挥纽约爱乐乐团协奏,拉赫玛尼诺夫担任独奏。由于两位都是杰出的作曲家和指挥家,这次演出是两位伟大音乐家的心灵碰撞。拉赫玛尼诺夫非常敬佩马勒,该场音乐会的下半场是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马勒的执棒,深深感动了拉赫玛尼诺夫。马勒坚持管弦乐队的排演必须做到完美。尽管排练时间已经很长了,管弦乐队的演奏难度也极高,可是马勒没有一丝停歇下来的意思,他坚持要将每一个细节都演绎到他满意为止。对于马勒来说,总谱便是圣经,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轻视小看的。这样的严谨态度在指挥家中实属罕见。自此,奠定了此曲的地位,成为音乐会演出的热门。


第一乐章:不太快的快板(Allegroma non tanto),自由的奏鸣曲式。乐曲伊始,在由管弦乐荡漾的音型构成的背景下,钢琴以双手八度音程奏出有深远绵长旋律线的歌唱性主题,在一个极狭窄的音域里蜿蜒,带着俄罗斯民族特有的忧郁,不止悲彼东山诗,悠悠令我哀的孤单哀愁,而是漫山遍野,如山楂树、白桦林般蔓延的俄罗斯愁绪。钢琴出现快速宣泄,管弦乐继续在背景渲染。没落贵族家庭给他带来伤害,家徒四壁、光景惨淡、父亲弃家出走,拮据的生活过早地让他走到一个伤感的尽头。钢琴与管弦乐在深刻而且富于戏剧性的主题与温和谦虚的副部主题来回灵活切换,最终展现出俄罗斯最为淳朴的风格,这样富有温柔、暖性和冥想的歌曲性旋律,不知会不会沉谧于牧笛升起在夏日乡村的苍穹,无尽的平静大草原的远景,这也是构成整部作品的基本骨架。

第二乐章:间奏曲,柔板(Intermezzo,Adagio),在弦乐空灵和哀愁的暗示下,绵长优美、广袤大气的旋律如无词歌一样苍茫缥缈,你不得不为之感动!有细如露珠的闪光细腻,也有长河落日的激越,那俄罗斯大地啊,那伏尔加河水啊,孕育出刚强的灵魂!慢慢浸润在强大的愁绪中,汇聚成波澜的大河,管弦乐极其烂漫地高潮延绵不断,情绪越来越激动,力度不断增长,带领乐队毫不间断地直接进入第三乐章。

第三乐章:终曲,2/2拍(Finale,Alla breve)自由的奏鸣曲式。拥有来自地狱的最艰涩的技巧,也是全曲的顶峰。在乐队迅猛的重复音背景上,钢琴奏出具有号角性质的主题,同时由于使用了大量的重复音和活泼快速的音群,波浪翻腾着,像明朗活泼的小溪流,具有节日的狂欢气氛。之后发展为一首强悍的进行曲,强拍上大和弦营造的蹬踏效果使人联想到了斯拉夫男性的踢踏舞。尾声是精彩而辉煌的,如奔马旋律,力度不断增长,成了一首庄严而辉煌的颂歌,钢琴的强奏大和弦像钟声般敲响——这是所有钢琴协奏曲中最辉煌灿烂的瞬间。最后钢琴与乐队同时发出激情四射的音符,以拉赫玛尼诺夫的“签名”,即四个强悍的进行曲般的音符,在虎虎生威的热烈共鸣中结束全曲。气势磅礴,铿锵有力,翻腾的思想,复杂厚重的织体,可见拉赫玛尼诺夫音乐气象万千的多变风格。毕竟是喝烈性酒的民族,虽然有绵绵不绝的愁结丝丝缕缕缠绕,然终有荡气回肠的激荡倾泻,抒发大起大悲的浓烈感情。


霍洛维茨)


“拉赫玛尼诺夫是用钢铁和苋金铸成的,钢铁是他的手臂,黄金是他的心灵”这正是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最珍贵之处。1928年,23岁的钢琴演奏家霍洛维茨在美国首次登台亮相,震动了音乐界。拉赫玛尼诺夫也出席了这场音乐会。这场音乐会使他决定请霍洛维茨演奏他的作品。《第三钢琴协奏曲》由霍洛维茨演奏结束后,拉赫玛尼诺夫说:“他以猛虎般的愤怒和饥渴扑向这部作品,将它一口吞了下去,令我目瞪口呆。”因此,尽管霍洛维茨的演奏与拉赫玛尼诺夫的观念不同,拉赫玛尼诺夫仍然宣称霍洛维茨是“这部作品在世上唯一的演奏者。”而对于霍洛维茨来说,拉赫玛尼诺夫“无疑是最伟大的钢琴大师”。我们有幸看到晚年的霍洛维茨演奏这部作品,雕塑般凝重的脸部轮廓,一道一道山梁般的皱纹,冷静的头脑汹涌着奔腾不息的激情,全融进魔掌琴音了。手掌撑开连绵起伏的巍峨群山,指下翻飞的是千军万马,绕指真诚百炼钢,惊天地泣鬼神,如庄子的精神境界:“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八度魔音狂飙激浪般呼啸澎湃而来,霍洛维茨充满魔性的双手灵活腾挪,敲出震撼山石的琴音,此时我们无不热血亢奋!最终迎接的是英雄回归般经久不息的掌声。拉赫玛尼诺夫与霍洛维茨的演绎,深具俄罗斯伟大钢琴家的精髓,柴科夫斯基式的悲怆,对故土云山万重、关山难越的眷恋,悲天悯人、壮志不抒的愁绪缠绵演绎得感人肺腑,能想到的也许是一种“志深而笔长,梗概而多气”的风骨;也让想起那首雄迈的《忆秦娥·娄山关》“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生命若是思考或也如同这样的音乐,用不断重复的旋律叩问:人到底能做什么?人在期待什么?人是什么?


广袤原野、白桦林、东正教教堂的钟楼、炊烟袅袅的村庄……暮色昏暗,大片的湿雪绕着刚点亮的街灯懒洋洋地飘飞,我向谁去诉说我的悲伤?如果他是俄罗斯作曲家,他身上一定有“天空高处灰色发亮的云絮”俄罗斯诗歌的月亮阿赫玛托娃如是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的诗句道出那些伟大的思想家、诗人、作家和艺术家忧伤的本质——忧伤,总是源于深切的爱。由是,想到拉赫玛尼诺夫的一段名言:“作曲家所创作的音乐,应该反映出他祖国的精神,他的信仰,他的爱情,音乐中应该有他生活道路的总结。”这也许是开启拉赫玛尼诺夫音乐之门的钥匙,是作曲家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崇高人格的最好诠释。而在于这位“落在时代后面的人”的那种可爱可敬的固执:俄罗斯传统旋律语汇的抒情方式,色彩浓烈的和声、鲜明、唯美的音乐形象,更主要的是,他总被一种古典、贵族式的悲伤感情所贯穿,而这些都显然难以追赶上20世纪初俄国社会变革动荡时代背景之急速而愤怒的脚步。


1914年时值深秋,彼得格勒,一个凄凉的傍晚,晦明的火车站。在月台上,拉赫玛尼诺夫和他的妻女离开这片他们深深眷恋的土地,只有他堂妹一个送行,匆匆吻别。同为俄裔钢琴大师的弗拉基米尔·阿什肯纳齐这样说过:“他(拉赫玛尼诺夫)离开俄罗斯时已45岁了,我是26岁离开俄国的,这还不太可怕,因为你还能开始新的生活,但当你四十五岁时,事情就复杂得多了。”纵使百般不情愿,可时势不由人,从埋首于东方式的生存恐惧的汪洋中真正能够得以暂时“离开”,仰望天空、憧憬彼岸。这条流亡路线漫长而辗转奔命:从爆发革命的彼得格勒风尘仆仆地出发,乘坐一段火车后,趁天黑时分坐雪橇越过苏芬边界,转而进入瑞典境内,再火车前往斯德哥尔摩,再搬到哥本哈根和瑞士,最后于1918年底搭乘一艘挪威客船从奥斯陆出发,横渡大西洋抵达纽约港,也就是到达他的《第三钢琴协奏曲》首演地——当年虽并无好感,却带给他声誉的美国。从此他将在异国他乡度过其生命中最后的25年,永远不能再踏上祖国的土地,然而他个人的唏嘘遭遇早已淹没在“十月革命”所引发的庞大流亡集体的滚滚洪流之中。那时灾乱频繁、缺乏秩序的俄罗斯茫茫境内的每一寸冻土、每一条河流、每一棵树木,都让他无尽思念,正是惆怅春归留不得,紫藤花下渐黄昏的依恋呀!


再回到拉赫玛尼诺夫创作《第三钢琴协奏曲》的地方,“我深深地爱上这片土地。不管身处何方,它总是在召唤着我,因为伊万诺夫卡是那么宁静。尽管那里并没有想像中的美景,没有山脉,没有悬崖峭壁,也没有逶迤蜿蜒的海岸,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伊万诺夫卡庄园种着望不到边的小麦、黑麦和燕麦。人们往往对海边的空气赞赏不已,可是你吸一口原野的空气试试吧,那泥土的气息夹杂着植物的青葱,花草的芳香,保证使你陶醉不已。”这是一个与旷野、沉思有关的远去的美丽世界。遥望伊万诺夫卡庄园,泪水涟涟;千山暮雪,只向着故乡奔跑。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失去,仍可依依稀稀,从此朝朝晚晚无穷地怀念!家园万里,故国却尽在咫尺,乡愁,它始终存在于一个人的心中,朝思暮想的故土,似缥缈空茫的旧梦。

奥尔加·科恩(Olga Kern 1975—)俄罗斯女钢琴家。


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欣赏王羽佳演奏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建议在WiFi下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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