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勒:我就是多愁善感,怎么地吧!

我独爱你的那份敏感与深沉2018-10-10 09:37:14

今天是马勒的诞辰。


同为巨蟹座,我似乎天然的就更能理解马勒的音乐似的。虽然,马勒的音乐总给人枯燥冗长的感觉,但其实也不乏非常优美的段落。即使如此,马勒的音乐仍然是深刻的,严肃的;是任何以音乐作为肤浅娱乐的人都不能欣赏的。


马勒给我带来的震撼不亚于贝多芬。虽然我发现这片精神的花园已经有十年之久了,但在其中的收获却实难跟他人分享。因而,他的音乐带给我的感受,始终像一个秘密一样存在着。我并非不愿讲出这个秘密,而是这个秘密并不以语言的形式存在,因而讲述在此几乎失效。


这个世界,着实有很多的秘密呀。发现这些秘密,恍然大悟,难道不是生命的一大乐趣,乃至意义么? 可是,“麻木” 已经成为当下的中国社会最重要的生存之道,“好奇心”、“感受力”、“想象力” 这些最“人性”的能力,却让无论大人和孩子都避之不及了。想想我们的社会就是一群能被AI替代的人,在教育另一批以期被AI替代的人,真的是荒谬透顶!


还没出生就胎教,18岁前只为上大学,上大学只为找工作,工作只为赚钱,赚钱只为自己的仔可以更好地重复这个循环…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的一生…


我时常想,自己这个工作什么时候能被AI替代啊;我什么时候才能买个AI替我工作,每月赚点钱,我就拿着它赚的钱去听音乐会,看展览,去发现这个世界上跟多的秘密。没有感受力的人真是可悲啊,没有感受力的土豪更可悲……


肯定有人会说,有感受力的穷鬼才可悲。我想肯定不会的。首先,有感受力的人,他的幸福感跟钱关系不大,不用非得山珍海味才吃得香。其次,感受力强,如果得以引导和尊重,一般都会转化为很强学习能力,所以成绩好,在社会分工中有竞争力不是难事。最后,未来的职场是AI的天下,感受力是AI不具备的优势,没有感受力的肉身根本无法对抗AI好吗。


说了这么多,测试一下吧。


下面这首音乐,是马勒第三交响曲的最后一个乐章。


海丁克指挥荷兰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


阿巴多指挥琉森音乐节管弦乐团



马勒第三交响曲,是马勒最长的一首交响曲,大概有100分钟,六个乐章。

⒈引子,牧神潘在乐曲开头的哀乐声中醒来,标志着夏日的来临。

⒉草原的花朵告诉我,

⒊森林的动物告诉我,

⒋人类告诉我,

⒌天使告诉我,

⒍爱告诉我。


不多介绍,请大家自行感受这个第六乐章告诉了马勒什么,以及马勒又告诉了你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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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附一篇各种指挥家谈马勒的文章节选。转自豆瓣。



当代指挥谈马勒

2012-02-15 15:48:36

在2011马勒年的年底买到一本纪念马勒专刊《交响世界 马勒专刊》,集合了对当今20位著名指挥的采访(阿巴多 巴伦博伊姆 布隆姆斯泰特 布列兹 夏依 陈佐湟 杜达梅尔 艾森巴赫 盖蒂 杰基耶夫 麦克•吉伦尔 吉尔伯特 霍内克 杨松斯 李心草 马泽尔 梅塔 麦兹马赫 长野健 内尔森 诺特 奥拉莫 帕帕诺 西蒙•拉特 萨洛宁 托马斯 莫斯特 余隆 津曼)。

由于对每位指挥的采访问题大致相同,便于看出对同一观点每位指挥的不同解答,以及对马勒多样性的认识。
我摘取一些有针对性代表性的问题和回答,将他们分成几大类,指挥的回答全部引自书中原话。


第一次接触马勒:

巴伦博伊姆:“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相反,我倒记得有很多场音乐会让我更加讨厌马勒。因为我发现在我听过的马勒音乐会中,有两个极端:一种是感情强烈的有点夸张,感觉作品被当做指挥肆意发现其个性的工具;而另一种则不带任何情感,听起来干巴巴的。我对这种在音乐发现中的“人为造作”觉得相当反感。”

夏依:“记得很清楚。那是60年代早期,在罗马的意大利音乐厅,乐团是意大利广播公司RAI管弦乐团。我参加了一场马勒第一的排练,指挥是祖宾•梅塔,那时他很年轻。我去那儿是因为我父亲当时是RAI古典音乐部主管,那天他正好要去开会。他不能陪着我,就把我扔到池座最后一排,叮嘱我“别哭,别闹,待在原地别动,我过一个多小时就回来”。我领略到了音乐的震撼,后来才知道这是马勒第一交响曲。音乐让我无法动弹,我不知道如何反应,是哭还是叫,还是瞠目结舌。我那时候很小,才八九岁。我的回忆里面充满着马勒音乐的力量,也有音乐对我幼时情感上带来的力量。”
夏依在二十岁出头就第一次指挥了马勒曲目是是第十,然后一反常理从第九和第八入手。多年后迷上《大地之歌》,但是让他着迷的还是第十、第九、第八。
夏依:“我在米兰读书时,有一次来到斯卡拉歌剧院,正好是小泽征尔指挥第八,那时我还没听过第八现场音乐带给我的冲击就好像我第一次听第一一样。”

拉特:“...,第一次聆听的应该是第十。但首次让我震撼的是十一二岁时听的一场第二,我便立志要当指挥了。...首次听到马勒交响曲的现场,都激动得几乎不省人事。”

吉尔伯特:“不太确定这是不是第一次,但关于马勒的第一抹记忆非常清晰。九岁那年,父母觉得我可以完整地欣赏马勒的交响曲全集。1976年9月或10月,纽约爱乐乐团在卡内基音乐厅上演马勒音乐节,我有幸聆听了他的全部交响曲。在我印象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第五交响曲,感受强烈,也许是“第一次”的缘故,或者是由于小号惊人的独奏冲击着我九岁的听觉。当时的卡内基音乐厅不设订座,先到者便可坐到包厢的前排。所以我催促父亲早早带我来到音乐厅,我迅速地跑上楼。聆听马勒的交响乐,似乎改变了我的一生。在年幼之时便拥有丰富的音乐欣赏经历,对于现在我指挥他的作品,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霍内克:“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是奥地利青年管弦乐团(Austrian Young Orchestra)的一员,我们到柏林去参加卡拉扬指挥大赛。几个欧洲的青年管弦乐团也参加了,而后我就听到德国青年管弦乐团“青年德国爱乐”(German Young Orchestra“Junge Deutsche Philharmonie”)在演奏马勒第一交响曲。我立刻就被震撼到了,不仅是被震耳欲聋的声音所震撼—其他的交响乐曲也有很大的声音—让我感到很震撼的是马勒对待黑暗的方式,这也是他作品的特殊意义,就像是第三乐章所展现的那样。这也可能是和我自己失去了母亲的经历有些关系。我母亲有九个孩子。她去世之后我参加了她的葬礼,葬礼举行的方式让我想起了他作品的一些片段。那时我大概是十三四岁的样子,这对我来说是不同寻常的体验。说起来,这也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我简直是惊呆了,音乐竟然可以带来这样的体验,它能进入我的生活和我的心。就是从那时起,马勒和他的作品成为了我内心世界的一部分。”

帕帕诺:“我头一次接触到马勒,首先是他的声乐作品。《吕克特之歌》中的“我已从世间消失”给我很深的印象,但有些奇怪的是,我脑中盘旋不去的却是舒曼的那首“若你爱我是因为我的美貌”(Ich bin der welt abhanden gekommen)。我了解这首歌曲,它原先不在《吕克特之歌》里,但它每个细节都带着马勒的气场。能在三个音符里,马勒的标识简直是独一无二的。这就是为何马勒给我深刻的印象,这一点无人能及。”

托马斯:“我清楚地记得是13岁那年,马勒的音乐就一下子打动并俘获了我。那时我由于某种原因待在我父母朋友的家里,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于是对我说:“想不想听些音乐?听过《大地之歌》吗?”我当然没有听过。“那你可以听一下末乐章,大概20分钟,听完了你爸妈就回来了。”然后他们就播放了这一乐章,我的人生也就在听过这乐章后变得不同了。我后来知道,那是瓦尔特和费里尔合作的录音。这音乐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如果说它带给我各种感受的话,其中之一就是我家庭的生活,他们住在乌克兰的一个小村,演奏犹太音乐—世俗的,也有圣乐。当这段音乐响起时就直入我心,我真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音乐,我从来没听过。”


 对伯恩斯坦认为马九开始部分是马勒心律不齐的写照的看法:

艾森巴赫:“是的,很明显。我想那是他不规则的心跳,在音乐开头,然后到了高潮,在最强中已经很绝望。这点很明显,有点像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大提琴协奏曲,到最后就是心脏和呼吸机摆动的声音。...他把自己看成是马勒。他经常说,当他在马勒位于迈尔尼希的作曲小屋里时,他觉得自己就是马勒。当然这有点太夸张了。但是伯恩斯坦很实在,他总是实话实说。他是个非常诚实的人,所以即使他偶尔会洒狗血,在洒的时候也是诚实的。他有这种理念,觉得自己就是马勒,所以他不谈马勒—“他就是我”。(大笑)”

津曼:“不。我相信那微弱的心跳是母亲的心跳:孩子在母亲腹中,孩子出生了,在第一乐章的结尾孩子又回到了母亲身边。但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当你听到出生的声音时,你以知道自己终将死去。恐惧也许不是他的重心,但死亡的结束方式非常美,因为这主题又出现了,浮现出这两个动机—迈出完整的一步,和迈出半步—以及两个动机之间的抗争;而最终一切终归平静,眼睛合上了,你又回到家里,回到母亲身边。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在第八交响曲里听到的“永恒的女性”(Ewige—Weibilche)在第九交响曲的开头又出现了。”


其他作曲家与马勒:

巴伦博伊姆:“我必须提到瓦格纳,因为瓦格纳对马勒的影响经常被人们忽视。人们不仅仅谈论马勒的犹太根源、犹太之歌、精神分析学等等,但从根本上说,如果没有瓦格纳,就没有马勒。马勒最有趣的地方是,他确实一只脚踏在过去,另一只脚踏在未来;一只脚根植于瓦格纳,而另一只脚根植于勋伯格;这是一个伟大的过渡期人物。他以历史性的现代派进行创作,这在音乐发展史上太独一无二了。和海顿、莫扎特早期作品一样,马勒的交响曲形式非常古老;随后它几乎涵盖了所有的音乐发展进程,包括贝多芬、舒曼、勃拉姆斯和布鲁克纳。你会发现,他的交响曲融合了十八世纪的结构、十九世纪的风格以及二十世纪的内容。所以,马勒的复杂性,以及他对我最大的吸引,就是他的音乐在某种程度上对三个世纪音乐理论的总和表述”

布隆姆斯泰特:“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样,西贝柳斯与马勒在二十世纪初相遇。尽管他们对音乐有着完全不同的见地,他们还是在1907年会面了。我想,作为伟大的音乐家,他们彼此一定尊敬有加,但马勒还是会说:“不!这不是我的世界!我愿把整个世界融入我的交响曲,即使是粗俗的也有一席之地,即使是乡间乐手也可以与那些有关哲学、上帝、永生与复活等最崇高的思想并列。”西贝柳斯则创造了只属于他自己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与赫尔辛基或者维也纳的街道完全没有关联。然而你可以从马勒的音乐中清楚地听出街道的喧杂、小酒馆的热闹、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典雅与教堂的神圣。他把这些全部融入进去,你可以从音乐中找到一切。我想,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因为拥有如此的感染力,马勒音乐才能在当代得到广泛认可与共鸣。”“没有瓦格纳就没有马勒。”

夏依:“马勒从布鲁克纳那里学到不少东西,比如交响曲扩张的奏鸣曲式,换言之,没有布鲁克纳的言传身教,也就没有马勒的音乐架构。我觉得布鲁克纳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上面是所谓的勃拉姆斯和舒曼传统,下面则是交响曲的扩张。而且马勒经常指挥布鲁克纳的交响曲,尤其是第八,马勒很爱这部作品。”

杰基耶夫:“当我在有了肖斯塔科维奇的经历之后接近马勒的音乐,我会更有把握。我听到了人们不能立即理解的某些东西。这不是关于某个音程或者调性,而是关于音乐的感情强度—音乐尝试以特有的方式表达深埋在你的心里或者脑海里的东西。当然,肖斯塔科维奇一直追随着马勒,马勒即使不是他的导师,也称得上是他的前辈。勃拉姆斯因为创作了第一交响曲而一举成名,他们把它看成是贝多芬第十,不是吗?可能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四交响曲和马勒最接近。老肖并不是抄袭了马勒的作品,这两者是有区别的,老肖的有很多不协和音。这真的是精彩绝伦的交响曲,不久前我们还在维也纳演出过。虽然肖斯塔科维奇是一位真正的俄国作曲家,不得不承认,也不需要去逃避,他从马勒和马勒的音乐中找到了强大的情感力量。可能肖斯塔科维奇也并未刻意地去逃避这些,可以这么说,他明白这是一个音乐上的巅峰,一个伟大的音乐叙事,和贝多芬、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一样。话说老柴真是伟大,《黑桃皇后》是史上最好的、最富有交响性的歌剧。所以肖斯塔科维奇是从他自己的背景,俄国的传统,还有从马勒那里得到的启示,这些使它成为最具有影响力的交响乐作曲家之一,就像马勒一样。”


关于马勒对维也纳第二乐派的影响

艾森巴赫:“肯定有所暗示,特别是第九,道出了对后世的意义。在第九交响曲首乐章最末,有一个很长的长笛独奏,那是一个十一音的排列,正正好好的一个十一音排列。然后这个排列的解决,也就是第十二个音,出现在小提琴独奏的升F上,分解了之前的悬空。马勒为这支长笛所写的非常神秘的排列,就出现在总谱倒数第二页上。马勒死后两年,勋伯格在布拉格发表了著名的演说,就提到马勒是圣徒:也就是说,勋伯格承认了马勒是个预言家,他的远见影响了勋伯格和贝尔格。”

盖蒂:“首先从技术层面上看,在第十交响曲中有十二音和弦,那个柔版,这是马勒首次采用这种和弦。我们可以回溯到贝多芬的最后一首弦乐四重奏,也有创新的技术处理。在维也纳第二乐派的三位作曲家中,贝尔格是最接近马勒的—在怀旧的意义上。相对于老维也纳人的贝尔格来说,马勒是这个城市的外来者。我想他们比较接近是在他们的音乐中都有一种抒情性—这种近似性并不明晰,但它们之间共有一种歌唱的意味。对我来说《璐璐》的调性要强过《沃菜克》很多。当然你会有一种B小调的印象,但突然之间都消失了…然后你发现了其他和弦之间的关系。但是在小提琴协奏曲中有着3度和5度音,它们回归到和声,回归到调性,但仍然并不明确。这就是晚期马勒作品和贝尔格音乐之间的关系。当马勒写出一段滑稽的谐谑曲时,他知道按照对位法,应当以双重赋格的样式来展现。他需要展示他在这方面的能力。”

吉伦:“首先是私人关系方面。我们都知道,阿尔玛曾经向维也纳第二乐派的音乐家们伸出援手,帮他们解决了经济上的困难。尽管我还不清楚马勒是否也这样做过,但就我所知他对维也纳第二乐派的这些音乐家们都是很友好的,也经常请勋伯格、贝尔格和韦伯恩一起吃饭。”

麦兹马赫:“受马勒最深的应该是贝尔格,比如他写的和声。就和声而言,我倒觉得勋伯格和勃拉姆斯距离更近。贝尔格得到了马勒的真传,而且贝尔格还写歌剧,马勒也很想写歌剧。我不知道为什么马勒没有写过歌剧,可能他指挥歌剧都指挥得快吐了吧。至于韦伯恩,我觉得他好像一瓶精华素,把整流过的马勒浓缩液放在一个小瓶子里。他的每个动机,每句旋律都让我想起马勒。还要提到一个人,他从马勒那里学到很多,也是连接二十世纪的纽带—哈特曼(Karl Amadeus Hartmann)。特别是在哈特曼的慢乐章,比如柔版中,尤其在他的第八交响曲里,有很多“马勒印记”。那些其实都是回眸往事,带着伤感的眼神,因为那时已经是60年代了。音乐史其实很神秘,就像一条河,你永远不知道流自何方,流向哪里,是否会断流,是否会消失。哈特曼和亨策(Henze),都有马勒的印记。”


马勒与现代乐:

布列兹:“马勒在音乐的长度和体量上可能对现代音乐有所影响,我也并不能确定。至于直接的影响,没有。”

麦兹马赫:“我在汉堡当音乐总监时,每个乐季开幕我都会安排马勒交响曲,在柏林也一样,因为马勒是坐标。我父亲生于1906年,他说他的坐标可能是贝多芬或者巴赫。我当然清楚贝多芬和巴赫的超凡意义,但我总是说马勒才是我的坐标。…我觉得马勒才是伴随着我长大的音乐,当然更早的音乐我也在研究,但在我看来那就好像历史,没有亲历的感觉,也没有纽带。马勒是第一个和我产生纽带感的作曲家,所以他成了我的坐标。这其实也回答了你的问题,因为现代音乐的鼻祖确实是马勒;我绝对赞成。一切的一切都是从他而来。”


反犹太主义对他的影响:

梅塔:“其实马勒音乐中的犹太色彩并不明显。伯恩斯坦告诉我即使以色列爱乐乐团视谱即奏,也能演出犹太风格。这只是夸张吧。大概是因为颤音的关系。马勒音乐有潜在的犹太风格,也受基督教影响,这是毫无疑问的。比如第二交响曲就更具基督意味,带有复活的意思。”

津曼:“他对反犹主义当然非常清楚,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那个意义上的犹太人。他曾给阿尔玛写信谈到他在街上看到的犹太人,他称他们为“街头犹太人”。这么看起来他也是个反犹主义者!但是,当然,他能感觉到反犹主义,即使他改信天主教。当然同时这也是歌剧情节的一部分。我不知道这是如何出现在音乐中的,我不认为这是马勒音乐的一部分。你知道马勒将自己看做一个没有国家的人:他不是波西米亚人,不是德国人,也不是真正的维也纳人。他从不属于主流人群,我想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旁观者,但这也是一直想要努力摆脱的。”


人生经历对其作品的关系和影响:

巴伦博伊姆:“我不觉得你在生平传记中可以找到任何艺术的原因。…马勒会谈论他的神经机能病,贝多芬则从来不谈。我相信他也有这种病——我们都有”

霍内克:“当然会,马勒是个很坦率的人。他把喜怒哀乐都写进音乐中。我们可以在他的音乐中发现童年经历。例如,在第四交响曲的第四乐章中天使与“少年魔号”中,就有孩子气。所以他所有的童年经历都体现在音乐中—他对爱情的失望,他的初恋和骨子里的悲观。同时,当维也纳还是重要的艺术和政治中心时,他总是在思考生命在时代变迁世纪交替背景下的意义。他总是悲观地认为世界终将毁灭,总有世界末日的思想。他也会融合一种置身天堂的情感。他把心里所有的情感都加入到自己的音乐中。但这也意味着,他的要求太过苛刻,以至于他可以傲慢刻薄地待人。但,他是多么睿智的先哲啊!我对他的理解是:他热爱人类,对他们有无限期望。”

诺特:“当然。我会将马勒的音乐当作是他人生的缩影,或者说是他的自传。但我在乎的是这些自传性内容背后直白的音乐本质,那才是我要表达的。比如说,我并不相信人们所说的,第六交响曲描绘的是马勒艰难的生活状况。我们所需要去相信的,只不过是他在山上听见了牛岭,整个世界与空气都是不同于我们的,而他也确确实实地发现那样的生活才是他的天堂。这些对于理解第六交响曲尤为有用。而你若深挖他与阿尔玛的关系,了解到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在体会了这样一段复杂的感情背景下再听这部交响曲,你又会发觉这部作品中真正的饱含悲剧的其实是慢乐章,而不是末乐章。现在想起,我对马勒作品的理解往往都是建立在对于他人生经历的了解基础之上的,纵使马勒对于作品有过说明,后人对于他的作品也都有解释,但那些都远不如他的人生经历更有价值。我们永远不能脱离他的经历去理解他的作品。”



为何马勒许久后才被世人重视:

艾森巴赫:“对当时的听众而言,他的交响曲就是洪水猛兽,前所未闻的音乐。但第八很成功,其他的都喜忧参半。他在埃森指挥过自己的交响曲,在克拉菲尔德指挥过第六,这些都不是所谓的音乐之都。他不敢在维也纳指挥自己的作品,因为他在维也纳早就四面树敌。这很糟糕,不过随后有了马勒音乐的知音,就像布鲁诺•瓦尔特,或者门盖尔贝格。门盖尔贝格和斯托科夫斯基和其他移民指挥,比如莱因斯多夫,都指挥过马勒,还有伯恩斯坦。马勒音乐的第二春来自于伯恩斯坦。”

梅塔:“…,因为德国的指挥家中,没有人指挥马勒,贝尔格不指,富特文格勒不指,这样说的话卡拉扬、克纳佩茨布什(Knappertsbusch)和凯尔伯特(Keiberth)都不指。指的人里面有斯坦伯格(Steinberg),克伦佩勒和布鲁诺•瓦尔特,下一代则是伯恩斯坦。这就是为什么马勒在维也纳并不知名,因为维也纳的指挥家们在战后就没人来指挥马勒了。我记得我第一次听马勒第五交响曲是由弗里茨•曹恩(Fritz Zaun)和一支东德的乐团到这里来演出。”

莫斯特:“我觉得有这样几个制约因素。一个是就是人们把马勒称作现代派作曲家;其次,不论何种形式的艺术都受到它在何时被创作、何地被认知的影响。整个三四十年代不仅是对马勒,对其他犹太裔作曲家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时代。一旦退出公众的视线,这些作品很快就被忘记了。实际上,因为从小在奥地利长大,我还知道许多人,其中许多人是上一辈的人,会说:“马勒,那品味可不高”。如今在二战后,我们的社会经历了巨大的发展和变化。对自身利益的追求也变得愈加重要,尤其是自60年代以来。这也和你刚刚提到的对他音乐自我放纵式的解读有关系。这种对自身价值的追求在马勒的音乐中很容易感受到,某种程度上也是这一点使马勒的音乐重新得有吸引力。如果你去关注莱奥纳德•伯恩斯坦这样的人就会发现这个有趣的现象,毫无疑问他即是极端自我主义者又同时是一位惊人的天才和出色的指挥家—而我对他无疑是只有崇敬和尊重之情。但是你知道,他很大程度上展示给我们马勒音乐中极端自我的一面。这也是我觉得为什么许多指挥直到很晚才开始接触马勒的原因,比如卡拉扬。但是实际上,卡拉扬的马勒第九交响曲的现场录音是非常优美动人的,仿佛能听到布鲁诺•瓦尔特对马勒的演绎。而且就像所有优秀的艺术作品一样,马勒的作品可以从许多不同的角度感受。因为它实在太丰富饱满了,所以我觉得不能把马勒禁锢在一个轨道上解读。这是不可能的。”


哪一部作品或部分让你觉得亲近:

吉尔伯特:“我非常喜欢第七交响曲。而D大调第一交响曲也是一部令人赞叹的作品,它的创作稍早一些,传达了马勒对于生活纯真与新鲜之感。而最后的第九交响曲则探讨着生命哲理与情感,不同于第六、第七及第八交响曲那么晦涩。我想,他是重返音乐最为率真淳朴的言语中,所以,我认为第一和第九是异曲同工的,而第七则从中发挥着特殊的作用。”

托马斯:“显然是第八,马勒在写作它时冒了极大的风险,也表现出很多东西。另一部伟大的作品就是第九交响曲。第一乐章的高潮部分,以及第二乐章的部分转为连德勒的部分,第三乐章是一首调皮的诙谐曲,它成为马勒对世人如何看待他的一种反馈,带有怪诞的,游弋的曲调。这个曲调在乐章的中部转化为不同的旋律。这就是我的感受。当然还有终曲乐章,特别是乐章的结尾部分,在第一乐章出现过的动机一步步地成为这个乐章的主干,情绪也不断地堆积起来。舒伯特曾经试着这么做,也写过类似的东西。在我看来舒伯特和马勒之间有紧密的关系。马勒结合了舒伯特的理念和瓦格纳的技法,他不像瓦格纳那样靠抽象的意念和音列来写,而是基于歌谣和舞曲的形式之上。马勒当然知晓配器以及和声是多么重要,毕竟他自己就是指挥。他所使用的素材仍然是舒伯特式的,是基于民间歌曲的。而马勒在一个新的层面上去利用它们,并通过自己的手段去架构连接舒伯特和自己两个时代的桥梁。”

 
如何看待马勒预见到二十世纪的灾难:

艾森巴赫:“是的,以一种不可言喻的方式。比如第六交响曲的末乐章,那就是一个灾难深重的乐章,因此作品和贝尔格的作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乐队小品遥相呼应。而且这些作品都预示了即将到来的灾难,不仅仅是某场战争,而是一系列战争,比如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战和之前的战争完全不同,因为那是一场现代战争,很恐怖。我觉得马勒在第六交响曲里捕捉到了同样的感觉。二十世纪初,社会中充满着让人大开眼界的东西,打开了人们全面思维的大门,也因此预示着毁灭性的灾难。那是抽象艺术、心理研究、当代戏剧和邪恶力量的开端。邪恶的力量往往和创新的毁灭性力量共存。人类学到了教训,但人性和教训往往问题重重。”

马泽尔:“在第次世界大战前夕,每个敏感的人都会察觉到即将到来的灾难:天下太平得太不寻常。如果你观赏那是诞生的绘画,就会发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马勒极端敏感,无疑也感同身受。他在写第四交响曲时,脑子里想的不仅是二十世纪面临的灾难,也有怀旧和反省,甚至是悲伤的成分,但总的来说这是一首愉悦的作品。那第五的末乐章呢?很多人都讨厌马勒,说他竟然还有心思写这首乐不思蜀的回旋曲。马勒当然有足够的理由保持快乐,而且他这样也是基于纯粹作曲技法上的考量,他需要一种力量来抵消。他曾说,他想表达的所有悲剧、反讽、冲突、怀旧、向往(Sehnsucht)等等,都会烟消云散,只剩下赤裸裸的快乐之声。所以这是作曲上的技法,经过出色的组合,便有了今天的样子。他想写回旋曲,为什么不呢?所以便能发现,人们的问题就在于先入为主, 下结论:啊,这是他比较差劲的乐章之一。完全不是,这是他在哲学和音乐上都最为精彩的乐章之一,赋予人们平和与静 。即使人们要理解生活中的悲剧因素,也应当先懂得热爱生活,欣赏并感激马勒表达的愉悦。然后,你再回首人类过去3500年来自相残杀的不堪历史,才会觉得罪恶重重。不过历史会周而复始。看看我们今天所处的社会,这个所谓的和平年代,在地球上随时随地都有可怕的事情发生,这在于人的本性。我想马勒作为一个艺术家,肯定对人类看得很透。”

梅塔:“伯恩斯坦告诉过我,第六交响曲开始的进行曲是德国的行军,以死亡进行曲的方式开头,理论上说,这就揭示了马勒预期将要发生的事情。这就是一种说法。”

莫斯特:“原则上,我对此并不赞同,因为它禁锢了艺术,过多地把它和某个时代联系在一起。因为如果那种观点是正确的,从逻辑上说我们在100年后不应该再演奏马勒的作品,因为我们不必再演他的作品,因为他仅仅谈论到我们的时代。因此在哲学上可以说是个非常危险的事情。我认为我们应该对此达成共识:伟大的艺术自身孕育着永恒的元素,传递着那些被某些意识形态或者人生哲学中被称为永恒之火的东西。因此,我宁愿看到整幅的画卷而不是画上那些在我看来过多受到政治影响的部分。”

马勒想要什么,他音乐的目的:

艾森巴赫:“我认为,马勒想要我们体验、接受甚至享受生命中的每时每刻。人生苦短,他都在享受,并且表达在音乐里。他也想让我们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不管是生命还是自然,或者是超然的,或者是形而上的体验,还是唯心和唯物的结合体。”

杨松斯:“我认为马勒想要表达所有的内容,就像人们永远在关心的那些话题。如果这个人足够智慧,那他关注的话题会很有趣。如果一个人只顾吃喝,那他关注的问题会很无聊(大笑)。马勒十分智慧,内心很充实,他自然提出了大量问题,比如是不是有来世。当然这种问题没有答案,在于你信或者不信。我也会问自己这些问题,几千个类似的问题。我想马勒也想提出这些问题,但他并不需要解答,就如复活(Auferstehung)的问题。我不确定马勒是否百分之百相信会有复活。但他抛出问题是想提出各种可能性,信不信由你。我觉得光能提出这些问题就很了不起。这有点像列夫•托尔斯泰。他是个伟大的哲人,写了无数文章,分析人们的内心世界。对马勒而言,复杂的内心世界是最好的世界,一个没有边界(ohne Grenzen)的宇宙”

梅塔:“他一直没能得到的—内心平静。甚至在他还是个孩子时,他就没有获得过内心的安宁。从他第一次指挥,他总和人们发生争执,并不是因为他喜欢争吵,而是作为指挥家、诠释者和作曲家不可避免的。婚姻的破裂对他打击很大,妻子告诉他自己爱着另一个男人,过了半小时他就得指挥第八交响曲的首演,你可以想象他走上台时有多么烦躁焦虑。当然我没有问过阿尔玛这件事情,因为我们不知道她当时经历着什么。”

麦兹马赫:“令人惊异的是马勒每部交响曲都自成一派。我意思是,马勒想要在每部交响曲里都描述整个世界,这就像一部精彩的小说,描绘现实世界。马勒对只言片语不感兴趣,他在乎的是全貌。每部交响曲都是一个宇宙,而且各不相同。也许只有另外一个作曲家能做到这点,那就是贝多芬。每部交响曲就像是一本新书,虽然写的主题类似,但还是新的。它们就像天空中的明星那么璀璨。”


如果遇见马勒想问他什么?

杜达梅尔:“不知道。看他指挥、聊天或者散步......我不知道。有时候与这样的伟人相处是不需要言语的,只需要去看和感受......“天啊,马勒”。如果问他“大师,你觉得这里是四拍还是三拍呢?”就太气氛杀手了(笑)。很难说我会问马勒什么,有太多要问或者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我很期待能有接近他的机会。”

马泽尔:“这算哪门子问题啊。也许我会问他最喜欢的雪茄牌子,他爱死雪茄了。不清楚,向作曲家发问会让我很窘迫,因为我生来不善言表。我会问他一个音符,就像我曾经问斯特拉文斯基《火鸟》里的一个音符。我给他看总谱,显然是印错了,他回答道:“啊无所谓,都一样。”理查•施特劳斯经常说:“我都懒得管,F还是升F,无所谓。”问这些问题的人通常都会碰一鼻子灰。所以我可能什么都不问,而且如果他在指挥自己时也很窘迫。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过他在钢琴上演奏自己的第四交响曲的录音,很糟糕的演奏,一点都没有美感,马勒自己可能没有这样觉得。有一种说法,说马勒只有五分钟时间录音,所以他在钢琴上暴走,这很有可能。这并不意味着他会那样只会自己的作品,只是他觉得尴尬。伟大的作曲家面对自己的音乐会很尴尬。平庸的作曲家热爱自己的音乐。你会觉得尴尬是因为音乐道出了你的心声。所以你想知道的关于马勒的一切都写在他的音乐里了。这就好像看到他的内心,这会让所有人尴尬,有谁愿意光着身子走在大街上?所以我尊重他的隐私,我不会问任何问题(大笑)。”

长野健:“如果我可以问马勒一个更为私人的问题,我会问他是否喜欢在美国的那一段时光,以及那一段日子对于他的音乐创作有怎样的影响。”

此书难得!感谢此书的众多翻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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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能喜欢上马勒,敏感挺好的,至少我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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