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拉赫玛尼诺夫的倾诉

西西弗斯的解放2018-11-12 07:59:04


拉赫玛尼诺夫的倾诉


美是一种玄妙而奇异的东西,只有灵魂饱受折磨的艺术家才能从混乱的世界中将其提炼出来。当艺术家把美提炼出来之后,这种美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认识的。要认识它,你必须重复艺术家的痛苦历程。美是艺术家唱给你听的音乐,要在你的心里再次听到它,你需要知识、敏感和想象力。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本图来自网络



在寂静无言的车厢里,顾诚决定率先打破这短暂的宁静:“洁儿,你听过拉二交响(注释:拉赫玛尼诺夫E小调第二交响曲,Op.27)吗?”

 

“哦……那首曲子啊,我很喜欢。”沈洁轻轻地点了点头。


“听完什么感觉?”顾诚好奇地问道。


“呃……命都给你,哈哈哈。”沈洁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噗……我感觉,似乎听完了一个人的一生啊。”顾诚感慨道,他把头侧向车窗,窗子上反射着两人模糊的影子。

 

“嗯是啊,开始我被那纠结绝望的怒吼震撼,后来为那内敛而柔软的低语感动,我想这世上最真挚动人的倾诉,就是拉二交响吧,尤其是第三乐章。”沈洁思考了几秒,然后继续说道,“以前有人说,拉赫就像是抑郁了的上帝。他的旋律直往内心深处钻,美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对美的诠释,深藏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胸怀。在我看来,拉赫目睹了世道的沧桑,也经历了非常人能承受的折磨,脱胎换骨后,他依然能保持心中最纯真的一块净土,并通过音乐传达给我们,这十分伟大的。拉二钢协如此,拉二交响也是如此。”

 

“嗯对,的确如此,拉赫的风格识别度很高啊。抒情的旋律下,总是充满无尽的纠结和深沉的思考,但又暗藏着甜美动人的温柔,几番纠结挣扎后,他撕破黑暗,奏响光明。真是……”他闭上眼睛,不知该如何用什么语言形容心中的感受,“这样说来,你一定很喜欢俄派的音乐吧?”他问道。

 

“是的,而且我钢琴学的就是俄派的。”

“真好……”

 

列车渐渐驶出伦敦城区,车厢里的人也陆续下了车,两人却一直热烈地交谈,聊着音乐。大概过了半小时,他们在哈得伍德(Harold Wood)下了车。

 

哈得伍德的车站不大,这个坐落在伦敦城区旁的小镇,此刻十分冷清,街道旁的店铺也早已经打烊,路灯昏暗,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似乎已经过了午夜。两人缓缓走在小镇的水泥路上,深夜的小镇异常寒冷,但十分安静,除了轻缓的脚步声,只听得见持续的交谈和笑声。

 

“你有没有觉得,一个城市最美的样子,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沈洁突然侧过头,问道顾诚。

 

“嗯?你也这样觉得吗?那时候的城市,就像是……”顾诚抬头仰望远处,黑色的天空下,散落着几颗明亮的星星,他继续说道,“都是属于自己,感觉很自由。”

 

“都属于自己……对,是这么回事儿!”沈洁惊喜地说道。

 

“白天的城市,总是喧闹不堪,很多不必要的声音充斥耳旁,而到了深夜,万籁俱静的时候,自己就像是在跟整个城市对话,一切在白天看到的景物,都变得十分亲切呢。”顾诚继续说道。

 

“嗯,深有同感。我也是在好几个晚上,听完音乐会后,走在这条路上,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这种静谧的氛围,总是让人陶醉。”沈洁轻抚着长发,柔软的发丝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月光,那月光皎洁而又纯净。

 

“我有这样感受的时候,主要还是在北京的那一个月,在那段时间,我常于深夜骑行在北京的街头,看那四处流溢的灯光,车来人往,和千篇一律的建筑……总会不自觉地感觉到,一座城市的冰冷,就像是一片巨大的‘钢铁森林’……”顾诚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北京确实是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在这样的一座大熔炉里,每个人基本上都相不熟悉,人们匆匆地出现在眼前,然后又匆匆地离去,行走在其中,心中似乎总会泛起一丝莫名的凉意。”沈洁接上他的话,“其实每座大城市,或多或少地,都会让人有这种疏离感,伦敦也如此。”

 

“但只要有人陪伴身边,就不会了。”顾诚淡淡地笑道,双眼静默地注视着她,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拐过两个路口,眼前出现了一排五层楼高的建筑,中间立着一扇铁门,通往建筑的入口,沈洁轻声说道:“到了。”沈洁的住所在建筑一楼的最右侧,顾诚随她走进铁门,把她送到了门口,待沈洁开门换好鞋,顾诚才把手里提的两个袋子交到沈洁手中,并嘱咐她把里面的月饼放进冰箱。沈洁轻轻地地点头,微笑谢道。两人站在门口,又简单地聊了几句,便互道晚安告别。

 

顾诚走出铁门,没走几步便停下来,他不自觉地转过头,朝沈洁住所的阳台看去。沈洁意外地站在那里,踮着脚尖,向他挥手喊道:“路上小心啊。”

 

 “会的!外面冷,快进去吧!”顾诚也向她挥手回应道,他转过身,挠了挠额头,害羞地笑着,然后大步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顾诚看到前方有一排亮着的灯光,那是火车站。他看了看手表,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十二点二十多了,他在担心赶不上回城的列车,于是加快了脚步,朝那光亮处走去。

 

果然,此刻的车站闸口已关闭,旁边站着一位胖大叔,全身的黑色衣服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他见顾诚一脸焦急的样子,便说道:“抱歉,末班车已经走了。”

“噢,谢谢。那请问是什么时候走的呀?”顾诚疑惑地问。

 

“大概二十分钟。”对方摊了摊手说道。

“所以……先生,请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回城区?”

“你指伦敦?”

“对!”

“开往城区方向的公交车,现在似乎也停运了……也许你可以试试Uber,如果可以用的话。”

“好的,谢谢您,祝您晚安。”顾诚道谢后,便走出了车站。



幸运的是,很快顾诚就通过Uber,叫到了一辆黑色小轿车。打开后座车门,他便一脚跨进,朝司机打了声招呼,小心翼翼地系好安全带。车内十分暖和,但他并不是很放心——听说有些在深夜开车的Uber司机,会趁乘客不注意,对其不测,这车开出去没多远就是一片荒郊野岭,而且这司机看上去是中东面孔。

 

顾诚紧绷着脸,大脑里“嗡嗡嗡”地响。他深吸一口气,从柔软的座椅上坐起来,语气十分礼貌地,问坐在右前方的司机大叔:“抱歉先生,请问你是哪里人啊?”

 

大叔挠了挠脸上的胡渣,漫不经心地回应道:“哈, 巴基斯坦。”话语里带着一股咖喱味。

 

“巴基斯坦?真的吗?”顾诚惊讶得叫出了声,他顿时打起了精神。

 

“是啊,我以前生活在巴基斯坦,但十年前移民到了英国。”大叔疑惑地瞥了瞥后视镜,转过头问道:“你呢?我亲爱的朋友?”

 

“哇哦!我是中国人。”顾诚兴奋地说道。

 

“嘿!中国兄弟!”对方又转过头,咧开大嘴朝他笑道,声音也提高了一大截。小车内紧张的气氛立马变得轻松愉快,顾诚脑门里“嗡嗡嗡”的噪音也随之烟消云散。


本图来自网络


顾诚记得,国内的人们总说,中国和巴基斯坦是“比天高比海深比蜜甜”的兄弟关系。自1951年建交以来,从政府高层到平民百姓,两国间总流传着各种“感人”事迹:什么“中巴友谊被写入巴基斯坦的宪法”啦,什么“巴基斯坦把中巴友谊长存的思想写进课本”啦;据说在汶川地震时,巴基斯坦在本国经济不发达的情况下,向汶川灾区援助了所有的战略储备帐篷,“为了能够多装点救援物资,巴基斯坦总统下令把飞机上的座椅全部拆掉,自己站着来中国”。

 

网络上甚至盛行“巴基斯坦人列队欢迎中国来客,手持的中国国旗上有六颗星星,多出的那一颗,代表着巴基斯坦”,“联合国当年制裁中国,巴基斯坦因投反对票被制裁,经济倒退了二十年”等说法。这些事迹大小不一,且许多是鱼目混珠。

 

虽然他在大学里有很多外国同学,但还从没见过任何巴基斯坦人。今天算是走运,能在异国的土地上碰上一位“巴铁兄弟”,于是他十分热烈地和这位大叔聊起了“中巴友谊”。

 

“哦,把中巴友谊写进课本里,这是真实的,老师从小学就这么教育我们的孩子。”大叔一脸自信地说道。顾诚点点头,摸了摸下巴。“但有些你刚刚提到的,并不是真的,至少我认为不是。”大叔侧着头犹豫了几秒,继续说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您知道吗?在我们中国,我们称巴基斯坦人为‘巴铁’(Batie),英文直译过来就是‘钢铁巴基斯坦’,意思是说中国和巴基斯坦的友谊像钢铁一样坚固。”

 

“听起来很有意思,但我没听过这种说法。但我们都知道,中国和巴基斯坦是好兄弟,对不对?”大叔又转过头,朝他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对对对!”顾诚被大叔的表情逗得发笑。

 

从个人经历到本国的风土人情,从中巴关系到近期的世界局势,两人一来一往地,全聊了个遍,大叔还慷慨激昂地,把美国和印度的“恶行”痛骂了一顿,说得面红耳赤。让顾诚听了哭笑不得。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小车进入了城区,外面的路灯也多了起来。渐渐地,困意开始席卷顾诚的全身,他躺在座椅上,闭上双眼睡去。等他睁开眼时,“巴铁”大叔已经将车停在了酒店门口,轻轻地将他拍醒。顾诚向大叔道别后,便迷迷糊糊地走向旅店大门,门外寒风瑟瑟,他两眼发红,双唇“嘶嘶嘶”地颤抖,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全身软榻得似乎快要散架。

 

他穿过曲折狭窄的走廊,打开门,房间内混杂着脚臭和泡面味,还有其他不知名的气味,十分难闻,他忍不住咳了好几声。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依稀地看见床单和地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他的五位小伙伴,白色的被子被卷成一团,桌子上也十分凌乱,摆放着一堆杂物和零食包装袋。与昨晚一样的是,耳边的鼾声颇有节奏感,在狭小的房间里不停回荡。

 

顾诚摇着头,抬手看了看手表,似乎已经是凌晨两点。这时,他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翻了翻桌子上的零食袋,都是空的,他想起明早还有和沈洁的约会,便顾不上出去买什么吃的。他脱下外套和鞋子,在地毯的角落里找了个空位,盖上毯子,便蒙头睡去。

 

没一会儿,“打鼾三重奏”变成了四重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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