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世纪抒情:聆听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下)

和鸣记2019-05-24 06:56:32

音乐


Sergei Vasilievich Rachmaninoff (1873-1943)


跨世纪抒情:

聆听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下)


作者:宋逖


Moura Lympany是谁或缪斯的另一侧


对于我来说,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就是命运女神为这个世纪准备的最恰逢其时的礼物。离开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有多少年了?当我重读阿赫玛托娃的诗歌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怎么能没有来自拉赫玛尼诺夫音乐的“来自合唱队的声音”呢?多年来我比较重视对俄国音乐家的唱片收集工作,我是“旋律”迷,这个前苏联唱片公司的录音我能收集的几乎都收集了,还有VISTA VERA唱片公司的俄罗斯唱片,比如最近我重新听了玛俪娅·波尔伯格、尤迪娜等人的拉赫玛尼诺夫的前奏曲录音片断,传递出来的精神气息和阿什肯那吉的前奏曲又不一样,两位女钢琴家在俄罗斯本土的前奏曲录音展开的是有些幽闭的竖琴的钢铁而宁静的力量。



最近在外文书店我在找拉赫玛尼诺夫的各种版本的唱片的时候,意外地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英国女钢琴家Moura Lympany的一张拉赫玛尼诺夫的双装唱片,DECCA唱片公司在1951-1952年的历史录音。这个以演奏哈恰图良而闻名的女钢琴家我完全不知道,看唱片封面还以为她是一名女歌唱家甚么的,这张唱片上竟然全收录的拉赫玛尼诺夫的24前奏曲录音和他的拉二(应该是第三钢琴协奏曲——“和鸣记”按)。从布满蒙尘的发旧的中图唱片标签上来看,是起码五六年前进口的没有卖掉的旧货了,这个弹拉赫玛尼诺夫的女人是谁?会是一个糟糕的前奏曲版本吗?这个拉赫-哈恰图良专家会为我们这个时代奉献出甚么样的精神前奏曲呢?我犹豫半天,拉赫玛尼诺夫的录音从来就是一种旧日乡愁病的冒险,在上个世纪50年代,一个不解冷战“风情”的英国女钢琴家会弹奏出甚么样子的乡愁曲出来,是值得怀疑的。不过鉴于我刚买下阿什肯那吉的那一版1980年代的24前奏曲,为甚么不买下这一版欧洲-铁幕之外的英国女钢琴家演绎的前奏曲来为我这个听惯了俄罗斯的旋律的耳朵“校音”呢?而却重要的是我的爱乐第六感起作用了,我觉得这就是一张命运女神让它一直等待着我的那张唱片,它混杂在过时的唱片柜的最下面,一直在等着我来把它买走。是的,这就是命运女神和我说话的时刻,那还犹豫甚么呢?似乎是拉赫玛尼诺夫本人就在我耳边低语,买下它,如果是我,我也会马上掏钱买下来毫不犹豫。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可以如此弹,你怎么知道这个你没听说的女人不重要呢?


拉赫玛尼诺夫:升C小调前奏曲,Op.3 No.2,演奏:Dame Moura Lympany(1916-2005)。


一回家,我就马上把Moura Lympany的唱片放进CD机来听,同时看唱片说明书,原来Moura Lympany是有来自圣彼得堡的母亲的俄国血统的。她三次录制了拉赫玛尼诺夫的24前奏曲,1940年,1951年和1993年,而这个1951年版本是最好的。“把每一颗露珠的疼痛分给我”,Moura Lympany的前奏曲弹的似乎没有着拉赫玛尼诺夫们的流亡的殇歌般的乡愁气息,也少有怀旧的抑郁气质,优美如歌的抒情,珍美的如出翼云雀的歌声在“纠正”着拉赫玛尼诺夫的悲歌地平线,这不就是那种音乐意义上的跨世纪抒情吗?似乎摆脱了意识形态的纠结,关注回音乐本身,慢,慢到宁静如初雨弥漫,但是洞彻力在醒着。可以回到早晨的厨房写一首诗歌了,因为我们还自由着,因为我们还没有被悲伤所迎头痛击。但是有多少美好如朝露已经失去,有多少还没有失败的心还没有“如我们这样生活过”?Moura Lympany的性灵彷佛被绿意祝福过的溪流,那曾经被万山挡住的一道溪流正带着最远的漂泊客和故国回家。珍贵的抒情性,流亡缪斯女神的消解了悲观抑郁的色彩的欢歌舞曲,这不正是那个“我们不是流亡者,我们是使徒”(梅列日科夫语)的精神曲写照吗?是的,如果你有多少的乡愁和流亡交给缪斯女神,她就有多少的祝福和交响舞曲交还给你。这也是拉赫玛尼诺夫音乐的真谛吧。就如同我现在放的康德拉辛(Kirill Kondrashin,1914-1981)在1962-1963年间指挥录制的《交响舞曲》和《钟》之中传递出来的那种顽强的生命舞曲之光,透过阴郁浩荡的铁流,透过流亡者和战士,透过全部的春天,终于用欢快的早晨的少女来说话,队伍依旧在前行着,在被严酷命运打击的缪斯的另一边。



不过,说起康德拉辛的这个旋律版本,是可以一张唱片当两张来听的纠结的名盘,在钟声的朝向朝霞的旋律之外,强烈刺目的国家意志依旧在传达着战旗般的钢铁洪流,在这里,拉赫玛尼诺夫是意识形态,是国家主义的集体缪斯,这是烙刻着那个冷战-解冻时代的显明印记的戴着红星的拉赫玛尼诺夫,是更抒情和感伤的萧斯塔科维奇。


拉赫玛尼诺夫:E小调第二交响曲,Op.27,第一乐章 广板 - 中速的快板,演奏:Kirill Kondrashin(1914-1981)指挥索菲亚爱乐乐团。


在流雾般离去的后视镜里


那部桑德林指挥列宁格勒爱乐的名版《第二交响曲》是我早年听到的最沧然的抒情悲歌,在那种时刻我理解了甚么叫“俄罗斯抒情交响曲”。最近我反复听的是泰密卡诺夫(Yuri Temirkanov,b.1938)在1991年指挥圣彼得堡爱乐录制的《第二交响曲》,这算是后苏联时代的重现拉赫玛尼诺夫抒情主义精髓的一版演绎吧。凄美辽远的抒情气息如怀旧的但是又同时把握了当下的命运之神,让我们与在1908年的那个写出了这部作品的拉赫玛尼诺夫同在,这算是难得的聆听体验呢。一直觉得拉赫玛尼诺夫的难得可贵之处是他的音乐为我们营造出了另一个俄国,跨世纪般的抒情,流亡的编年史。这首第二交响曲在我的聆听中,觉得它彷佛是拉氏全4部钢琴协奏曲的一重精神性投射,让那个深感失国之殇的过时的抒情主义者拉赫玛尼诺夫找到“怀旧的未来”。是的,拉赫玛尼诺夫的全部音乐不正是这样,以“怀旧的未来”为我们指出一条未来的天路吗?1959年才出生于前苏联列宁格勒的作家斯维特兰娜博伊姆在她的那本《怀旧的未来》代表作里虽然没有论及拉赫玛尼诺夫,但是她论及的是同样的事物,斯维特兰娜博伊姆在书里引用纳博科夫的比喻,“我耳朵里的震动不再是远去的雪橇铃声,而仅仅是我来自血液的歌唱”来描述流亡者的噩梦般的怀旧。在那流雾般离去的后视镜里,在流亡的后视镜里,新的国家出现了,但是,“白雪是真实的,我弯下腰去,双手捧起一把,此刻,六十年的光阴破碎,变成我手指间的冷霜。”


拉赫玛尼诺夫:E小调第二交响曲,Op.27,第三乐章 柔板,演奏:Yuri Temirkanov指挥圣彼得堡爱乐乐团。


但是,对于拉赫玛尼诺夫那有着流亡编年史性质的抒情大诗来说,在流雾般离去的后视镜里,同时看到的还有迟来的信仰的天路,在乡愁般的乐章之上,缪斯女神并非只关注挽歌和流亡的溃败,化身为命运之神的缪斯把人类精神性的探求引向和寄托于更辽阔的未来,更有多重合唱队声部的天使行列。于是故国即在这里也在那里,即在此时也在彼时。拉赫玛尼诺夫的全部音乐尤其是他后期的音乐创作和活动,都为一个自新大陆、自新世界重新描绘了朝霞般的“怀旧的未来”。与其说拉赫玛尼诺夫是俄罗斯的作曲家,不如说他是把旧俄罗斯带领到自新世界的持续前行的圣火复活者,他不是旧俄罗斯的守夜人而是新世纪的守日人,是如同马勒那样的“我们的同时代人”。记得以前看到有人说萧斯塔科维奇的音乐是一个“负面的天堂”,那么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世界或许是新天堂,是指向新未来的黎明的奠基人,虽然这名名为流亡者的新世纪的铸钟人有着如此浩淼惨痛的挽歌般的怀旧和乡愁,但是历史只能通过他和他的音乐来,通过这一“过时的缪斯”把我们带到新的世纪和时代的当下之中。


拉赫玛尼诺夫:练声曲,Yuri Temirkanov指挥圣彼得堡爱乐乐团。


记得在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在北京羊坊店会城门的一所铁路小学里,在那昏暗的停电的音乐教室里,我的音乐老师一名姓展的前小提琴手,在我们面前第一次用手风琴为我们拉出了拉赫玛尼诺夫的乡愁般的旋律,是的,那个年代的课堂上没有钢琴,也没有一张拉赫玛尼诺夫的唱片,只能用天津产的手风琴,为一些还少不更事的,只知道苏修还不知道俄国、圣彼得堡或甚么白银时代诗歌是甚么的孩子们,拉出了我们人生中最初的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那是,在我当时的脑海里,那是保尔·柯察金献给冬尼娅的旋律(要到了差不多10年后,我才知道萧斯塔科维奇的音乐,才开始成为一个太晚了的古典音乐发烧友,迷恋于马勒或者卡拉扬)。


拉赫玛尼诺夫:G小调钢琴三重奏“悲歌”,演奏:The Barbican Piano Trio。


就这样,在我的脑海里,也许最初的拉赫玛尼诺夫不是一位作曲家,不是一位伟大的钢琴大师,也不是一位在1917年离开俄国漂泊世界的流亡者,他是,他是一名一直在俄罗斯大地上的用手风琴来“歌唱”的苏联音乐教师,在那个年代里,他给了我们另一重眼光,不是流亡的或者悲歌的,甚至不是怀旧唯美的抒情诗般的眼光,而是一种全新的,充满了朝霞的钟声的,想让我们走向大自然的地平线的让我们的灵魂莫名地悸动起来的,或者说让我们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内心有一种叫灵魂、信仰的东西。拉赫玛尼诺夫在那个时刻可不是音乐,不是歌吟,而是由一台音准不准的有些嘈杂的手风琴发出的给我们打开了一个“窗口”的东西。


拉赫玛尼诺夫:G小调大提琴奏鸣曲,Op.19,第一乐章 徐缓的 - 中速的快板,演奏:Lynn Harrell(大提琴)、Vladimir Ashkenazy(钢琴)。


这就是真正的拉赫玛尼诺夫,是拉赫玛尼诺夫音乐存在人心的意义。这样的最初的聆听体验,让我在很久以后,在听交响乐的时候,在听各种历史录音唱片的时候,在读着《爱乐》杂志听那些发烧友高论版本比较的时候,我的内心深处总会响起那个拉手风琴的拉赫玛尼诺夫,是的,我的第一张拉赫玛尼诺夫的“唱片”是用手风琴拉出来的,非关挽歌抒情,非关爱乐,甚至非关俄罗斯大地,它只是来自我们灵魂深处的,通过一台音准不好的天津产手风琴来为那些孩子“唤醒”一个当时根本没有想到的新“窗口”。是的,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就是那个东西。而在20年或者30年过后,当我们有着或许几百张拉赫玛尼诺夫的唱片的时候,在那流雾般离去的后视镜里,我们还能回望到那个在小学停电的音乐课堂上,冒着巨大危险,用一台中国产手风琴为我们秘密演奏的“拉赫玛尼诺夫”吗?


Moura Lympany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第二、三乐章,Anthony Collins指挥New Symphony Orchestra。


有的时候我甚至认为,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是我们自己的跨世纪抒情般的潜意识,是我们的精神史。更多的时候我都是在不自觉的状态下买入拉赫玛尼诺夫的唱片,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记得有段时间,我发觉有一张德国小公司出的基雪金和荷兰指挥大师门格尔伯格在1940年的历史实况录音唱片,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和三钢琴协奏曲,我恨不得马上收入囊中,最后还是托我的一位广州的朋友阿晓帮我订到了。这张唱片促使我站在另一个角度来进入拉氏的作品世界,不是以往我习惯的俄罗斯学派的风格。原来基雪金也能弹出那么好的拉赫玛尼诺夫呢。用这张唱片来“精神分析”里赫特的或者阿什肯那吉的版本是再好不过了。我发觉我还有美国天才的钢琴家William Kapell的拉二版本,克来本的那个版本,有切尔卡斯基的版本,都几乎是无意买下来的。霍洛维兹的版本不知道被谁拿走去听了。阿巴多和1965年出生的俄罗斯女钢琴家Lilya Zilberstein合作的新版拉二拉三我反而没听出多大的感觉,不过拉赫的音乐藴涵着深意是常听常新的,祇是我们的唱片状态没有校准到那个精神地址罢了。


美国钢琴家William Kapell(1922-1953)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


也许没有哪个版本的演绎能完全代替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来“说话”,即使老霍的那个超过了作曲家本人的演绎名版也是如此,或者作曲家本人以及莫依塞维奇充满了精神性的演奏也是如此。在我看来,拉赫玛尼诺夫这4部有着流亡编年史意义的钢琴协奏曲,是由无数个演绎版本重合而成的来自缪斯女神“合唱队的歌声”,每个版本都或许再现了拉赫玛尼诺夫音乐的一个精神性的“声部”而非全部。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就是缪斯女神那“来自合唱队”的合唱,所以基于此,我就更着急着要去迈入格俪茂和阿格俪奇的那2个版本了,连带着把霍洛维兹的那个划时代意义的里程碑式的唱片再买一次。不知道俄国女钢琴家尤迪娜是否录制有拉二和三的唱片,如果有,那当然是我首先要搜求的版本啦。



原载《爱乐》杂志2011年第7期。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可以查看本文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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