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8年对于舒伯特来说,既是结束,也是开始丨这一年的作品,宣告了浪漫主义音乐时代的真正到来

西方音乐评论2018-10-02 11:54:26

《天鹅之歌》


伍维曦著作

终结与滥觞

——舒伯特的晚期风格与死亡意象   

读:对伟大的艺术家来说,晚期风格的生成永远是一个迷人而沉重的话题。而一位英年早熟的艺术家的晚期并非相当于常人的晚年,更像是经过突然降临的寒流而凝结作冰晶的繁花,带给谛观者无限的遐想与沉思。  

第三部分

   1828年,对于舒伯特来说,既是结束,也是开始。这一年中产生的所有重要作品,都体现出了艺术家本人对于死亡——不仅是肉体生命的终结,也意味着一切希望破灭和面临精神生活最深刻的危机——的态度。旧风格的词汇依然存在,但现在被赋予了全新的所指。古典主义的乐观精神和自主意识完全消失了,代之以无法抑制的神秘与伤感。在绝对的死亡宿命已经无法逃避之后,在舒伯特尽情地通过音乐表现了死亡景象之后,他的最晚期作品呈现出相当奇特而动人的情形:越来越多高度原创性的音乐形象以一种即兴般的冲动涌现出来。这些形象,犹如夏多布里昂的《墓中回忆录》一样,成为他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的正式告白。  

马加洛夫演绎D.959

   这最后一年中的重要作品——包括《三首钢琴曲》(D.946)、最后三首钢琴奏鸣曲(D.958-960)、《C大调弦乐五重奏》(D.956)、《天鹅之歌》(D.957)和《降E大调弥撒》(D.950)——构成了音乐史和西方艺术史上最不朽的奇观,它们宣告了浪漫主义音乐时代的真正到来。在这一过程中涌现出的全新而精美的艺术形象,凝结成了舒伯特晚期风格的最后结晶。这些作品将1828年之前已经显现出的手法——悠长的抒情性旋律线条、非古典性的大型曲式结构、富于感性意味的和声素材、成对出现并变化反复的诗节式造句、变幻丰富异常的织体、隐晦的对位结构等——更为集中地运用于具体作品之中。最有代表性的类型无疑是艺术歌曲、钢琴独奏作品(包括奏鸣曲和小型特性曲)以及室内乐。


   《天鹅之歌》(Schwanengesang,D.957)是舒伯特艺术歌曲中的绝唱,而其中的六首海涅歌曲则是他的全部创作中最为痛苦阴沉的杰作之一。无论是六首诗作本身的内容,还是歌曲的基本性格,都使听者在经历了《冬之旅》的忧愁暗淡后陷入到更加阴暗的绝望之中。 而这些作品相对于《冬之旅》,体现出更为惊人的内省性:突兀而怪诞,歌曲的旋律性格完全背离了趣味和传统,诗意性的内涵极大地侵入了音乐的形式,并决定着人声和钢琴伴奏之间的关系。无视既有的模式,形式和内容的边界变得极度模糊——这无疑是晚期风格的重要表征。 


弗朗茨·舒伯特一生共写了600多首歌,其旋律创造之丰富无人堪与媲美,被后人誉为“歌曲之王”。《天鹅之歌》(1828年,D957),本作品,其中的14首歌曲并不是作为套曲写的,而是在作曲家去世之后,由出版者定为套曲,并拟标题,以“天鹅最后的歌声”表示对一位伟大艺术家的悼念。


   《城市》(Die Stadt)是一首短小凝练的诗作,诗人身处遥远的河上小舟,遥望暮色中昏黄冥朦的城市雾景。当太阳升起,眼前的朦胧之景变得清晰之际,全诗悲痛绝望的主题也一览无余了:“它向我指点那边/我失去爱人的地方”。在这首仅有三个四行诗节的小诗中,却包含极其复杂微妙的空间、时间和心理变化,将失恋的平常主题置于光怪陆离而难以言说的外部世界与内心情绪的交互作用之中。无疑,沉痛而真挚的诗歌引发了临终前的作曲家的深切共鸣,这首歌曲不仅完美地诠释了诗歌精湛的技巧和深邃的意境,而且也是舒伯特晚期风格中典型的歌曲语言的集大成者。  

   就音高组织的素材的构成而言,《城市》一曲的“词法”是极为平常的,但却将这些古典作家用得烂熟的词汇揉入了高度原创性的“句法”和织体,而这种原创性的动力无疑在于某种诗意的表达。吟诵性的人声处理不同于舒伯特早期歌曲中民歌风格的活泼规整和抒情风格的流利婉转,在枯涩、苍凉、黯淡的美学塑形中却潜藏着极具颠覆性的、直指人性深处与心理皱褶之间的情感范式。而这首“写景”之作中所潜藏的强烈的主体性和透过作曲家的音乐语言被高度放大的诗中的“我”,使我们马上想起了卡斯帕尔·大卫·弗里德里希(Gaspar David Friedrich,1774-1840)笔下面对云海沉思的旅人(下图)。    

   《降B大调钢琴奏鸣曲》(D.960) 第一乐章平静而高贵的开篇让人想起《天鹅之歌》中《海滨》一曲的联系。联系这部杰作产生前后的风格语境和作曲家的生活处境,第一乐章建立在“I-bVI-V”三个调性上的呈示部一开始就显示出不同于古典风格的“分离”意味,第8小节出现的“bG”上的颤音已经凸显了这主、属之外的解构性,这是真正的神秘的、暧昧的、罗曼蒂克的形象。

布伦德尔演绎D.960

   在这个乐章中(以及第四乐章),音乐的气息流动完全超出了古典主义奏鸣曲的限制(甚至比贝多芬作品106第三乐章更为极端),大量的长时间休止、毫无准备的停顿、近乎于空白的画面感及不同性质和情绪的素材的对峙与悬置,以及对已有素材爆发式回应,都使人感动某种临终前的狂乱和神经质的表情,以及毁灭后的永恒的静谧。面对死亡时的反常的平静和不易察觉而又始终持续的焦虑弥漫全曲。第二乐章细微的力度控制、沉思而踌躇的挽歌主题以及中部对《冬之旅》中《菩提树》片段的回顾,造成了丰富而微妙的隐性标题意味。谐谑曲以及回旋曲的终乐章以不同寻常的冷漠和忧郁延续了这种“标题性”,仿佛从冥想回到了绝望的现实中——相较于内心强大的贝多芬,舒伯特和浪漫一代的本性都是软弱无力的,他们面对死亡和毁灭的态度呈现出迷人的悖论性:既恐惧又迷恋,既反抗又畏服,既怀疑又决绝。


   《C大调弦乐五重奏》(D.956)的第一乐章和D.960一样庞大纷乱、起伏不已,同样将呈示部建立在三个不同的主题之上,在发展部结束时,这几个主题耗尽了潜力,油尽灯枯般地奄奄一息。而在与D.960有着密切的织体手法关联性的第二乐章中,舒伯特思考死亡的过程达到了最为凝练的诗意高度。这个乐章的第一部分完全是反古典主义的(或者说是反启蒙的)!近代以来形成的、并在古典主义时期达到完美高度的西方音乐文化中一些最为本质的观念-感性维度——精确的时间、向前的运动、明确的变化——在此遭遇了强烈挑战。在此,刚刚发源的浪漫主义显示出与超越世俗准绳但又非基督教的中世纪神秘主义的天然亲近。由此,死亡意象超越了个体性,凭籍对古典形式的扬弃而上升为普世性的情绪:如同是对于刚刚面临现代性危机的人类宿命的悲叹——后来的浪漫主义音乐家(布鲁克纳、柴可夫斯基、马勒、拉赫马尼诺夫)在触及死亡母题时总是不断地试图解决个问题,但结果总是一样。


   在舒伯特最后一年的创作中不那么受重视的一组作品对于认识其晚期风格与死亡意象的关系却至关重要。这便是1828年5月间完成、但直至1868年才由勃拉姆斯首次编订出版的遗作《三首钢琴曲》(Drei Klavierstücke,D.946)。

   含有即兴性的特性曲本是舒伯特创作中除去歌曲、大型奏鸣套曲之外最具特色的类型。在面向其晚期风格生成的过程和表达死亡的终极意象景观中,这一类型的体裁同样体现出强烈的个性与创造力。《三首钢琴曲》中的第二首堪称舒伯特晚期创作和全部特性曲作品中最为不朽的奇迹,也最为充分地显示处作曲家如何在其濒临死亡之际以全新的笔法描绘出具有典型浪漫主义特征的动人心曲。


   这个犹如套曲第二乐章的曲子的结构貌似一个常规的回旋曲,但却毫无这一体裁在18世纪作曲实践中所惯有的舞蹈因素和风俗性表情,并且完全呈现出抒情性慢乐章的意味——而古典作家(包括舒伯特自己的许多作品)在这一结构位置本是偏好于主题与变奏的。在呈现出这种略显古怪的体裁边缘性之外,是“A”、“B”、“C”三个大段之间及其内部所展现出的惊人的对比性差异,以及隐藏在“A-B-A-C-A”的整体框架中的音乐情绪的巨大发展动能和音乐形象的成长性,这种出人意表的由优美抒情的歌唱性主题本身所蕴含的动力性,又造成了强烈的叙事感和标题性。  

   “A”部分从“Allegretto”(小快板)开始,降E大调和降E小调交替妆扮着静谧的铺叙性主题(以15-16小节为该部分的情绪高点),而“B”部分呈现出激越惊慌的斗争性场景,这是一个具有展开部写法性格的插部,这无疑在呼应第一曲中毁灭性的力量与肃杀之像,在阴郁的情绪略微缓解之后,“A”部分的再现如约而至,当降E大调主和弦稳稳出现在108-109小节时,没有人会怀疑这个乐章即将结束——这仍然是一个富于抒情意味的优秀的特性曲。  

   然而,音乐还在继续!我们随即听到一个优美深切而悲伤难耐的新旋律在降A小调上喷薄而出。密集澎湃、速率变幻的对句召唤出丰富无比的意象,犹如苏轼《百步洪》诗中的博喻:     


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  

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  

四山眩转风掠耳,但见流沫生千涡。  

   

   如果从套曲的整体叙事性观之,这个部分呼应着第一乐章中沉思而激越的“Andante”(行板)中部;更为惊人的是,这个犹如风吹露散、群鸟归飞的急促形象无限蔓延开来(占了全曲一半的篇幅),而且蕴育着不可思议的伸展性(本身亦为再现的三部性结构),并在123小节进入了降C大调。在以成对缩减反复的手法将这一如歌主题的潜力耗尽之后,140小节在降C的等音调的同主音小调上——这是与死亡有关的B小调!——出现了织体相近但却性格强毅的新形象,带着不屈的悲壮意味。全曲的真正高潮和整部“套曲”的戏剧爆发点正是在这一临近黄金分割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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