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音】马勒的未完成

Sieste2018-10-14 11:12:42

Emil Orlik 1902年为马勒作的肖像


2018年3月4日的上海如同提前进入了梅雨季节,沉重的空气中饱含水分与热量。上交音乐厅外的复兴路上,昏黄的路灯努力挣脱水汽的包围和梧桐枝桠的封锁,勉强把半条街点亮了。收票卖票的黄牛在开场前争分夺秒,证券交易员般挥舞着一叠钞票,一簇簇涌向前来买卖的路人,企图围剿每一张余票。他们不顾夜色下的老法租界已渐渐入睡,高声叫卖的呼喊在狭窄的街巷回荡,如同夏夜的酒肆排挡。


这郁郁凝滞的氛围,犹如维斯康蒂《魂断威尼斯》镜头下伴随马勒《第五》柔板慢慢展现的水城。托马斯·曼笔下的作家化生为1911年临终的作曲家。他那已被接二连三的亡儿之伤掏空的身躯本是要去阳光明艳的度假胜地疗养,不料踏入的是即将爆发霍乱的葬身之地。古城被闷在了四处弥漫的驱疫烟雾中,每一声咳嗽都如敲响的丧钟。乃至当晚上交上演的马勒《第十》终曲乐章中,第二小提琴尾排的一位女乐手禁不住的几声喷嚏都让我内心产生了一丝恐惧。


《魂断威尼斯》海报


当然马勒既未染上霍乱也非死于威尼斯,然而他的病症却似乎也同反常的天气相关。1911年初的冬末春初,纽约竟然在二月出现了40摄氏度的高温。漂洋过海正在卡内基音乐厅筹备演出的马勒忽觉咽喉剧痛,但仍坚持完成表演。而那竟成为他人生的最后一场音乐会。当年5月18日,他因心内膜炎和并发症死于维也纳,留下了他诚惶诚恐但依旧未完成的《第十交响曲》。


马勒的妻子阿尔玛在回忆1910年的圣诞节时曾写道,“他总是在冬天整理他夏天创作的作品;这次整理的还一直是《第九交响曲》,因为《第十交响曲》还没有结束,他有着某种形式的胆怯,怕接触这部作品。”(见高中甫译《忆马勒》)。这份“胆怯”中有多少是源自贝多芬以降的作曲家交响曲不过九的魔咒,我们不得而知。但阿尔玛显然故意隐匿了她的不忠在马勒创作中止中所起的作用。时过境迁,如今再去翻动当年的花边新闻已经毫无意义。但屡遭打击的作曲家在1910年夏初创《第十》时的再有此番遭遇,仿佛让死神提前显灵。整部交响曲的教堂拱顶式结构(1. 行板-柔板,2. 谐谑曲,3. 不太快的小块板,4. 不太快的谐谑曲,5. 缓慢的终曲)和第五乐章里如从地狱传来的低沉鼓声已然是马勒为自己作的葬礼进行曲。


马勒的妻子阿尔玛


不知是幸或不幸,阿尔玛没有遵从丈夫的遗愿毁掉未完成的遗稿,终于让后世的补充整理得以实现。上交此次演绎的马勒《第十》是诸多版本中最为流行的一个:英国音乐史家德里克·库克与同僚在1960为纪念马勒诞辰100周年而“修复”并最终于1989年定稿的“库克最终版”。


当晚的演出着实让人“悲喜交加”。不知应归功于德国指挥彼得·鲁齐卡的精确解剖,还是上交乐手们的出色演绎,抑或是上交音乐厅的清晰音效,马勒《第十》第一次不再让人昏昏欲睡。无论在马勒几近完稿的第一乐章,还是库克根据只有总谱缩编完成配器的四、五乐章,乐团各个声部明确分工与紧密配合都让马勒个人印记昭彰的交响手法和不和谐音色淋漓尽致的展现。若要对现场吹毛求疵,大概就是第一乐章中提琴声部的导引结束后乐团整体进入时有细微的错拍,以及第二乐章结束后有些观众按捺不住的零星掌声了。而后者何尝不是另一种完美——第二乐章的谐谑曲本来是用作终曲的。及至摄人心魄的鼓声拉开第五乐章,圆号与长笛独奏让乐曲重归安宁,优美弦乐柔板中,前四个乐章的元素终于汇总升华成马勒独有的和声想象,视死如归般的平静。


走出音乐厅,一日郁结终得倾泻,夜空里已经雷电交加、大雨滂沱,或是上苍为马勒留下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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