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三】湖中公子

北京魅丽心晴坊图书出版2018-05-14 16: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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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董记当铺交还给她一封信和一包药,详细交代了她煎服之法。

摸去厨房煎好了药,却在陌少面前犹豫起来。

像他这样昏迷着牙关紧咬,这药要怎么灌进去?

难道……难道要……哺……喂……么……

唔。

这也忒难为她了吧?

碗捧了半天,勺子起落十次。眼看着都要凉了,她闭眼咬牙,张嘴低头——

“咳……”

病榻上的人,乏力地睁开了眼。

深衣大喜,差点就要抱着他的脖子欢叫三声:“陌少你真是大善人哪!”

从南向晚那里知晓了他的事情后,她觉得陌少的面目似乎也没那么可憎了。

他其实只是一个夺嫡的牺牲品。

她既然来了,那就尽人事,睡大觉。

一个月之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那药竟有奇效。

深衣亲眼看着陌少一口口药喝下去,面上的高热赤红渐渐退却,转为苍白,身上的虚汗也止住了。

“你……身上有血味。”

这陌少是狗鼻子么?深衣用力嗅了嗅,闻不出什么味道——方才她明明已经用胰子上上下下搓了好几遍。抱头哀叹一声,忍不住把自己的遭遇讲给他听。

陌少疲惫闭眼。“你去烧水,我想沐浴。内层时雨房中,有香艾叶。你再洗一遍,我不喜欢血的味道。”

往浴房的大浴桶中注满了热水,深衣到床边,娇小身躯,挽起袖子,大咧咧就要抱陌少起来。

陌少眉头紧蹙,抬手阻她:“你作甚么?”

深衣挑眉:“抱你去洗澡呀。”

陌少平淡道:“不用。轮椅推过来,你出去。”

深衣道:“你身子这么弱,万一淹死在水里怎么办?”

陌少面皮抽了抽:“不会。你出去。”

深衣撇撇嘴,这陌少还真固执。自己都豁出去了,他这是在矜持么?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床恰与轮椅等高,陌少一点点挪坐上轮椅,单手握着自己的腿,放了下来。

就好像,那两条腿根本就是身上多余的物事。

淡漠着脸色,薄唇紧抿,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这样情景,竟是十分凄凉。

湖心苑“回”字形两层房间,外二十四间,内十二间。陌少住在外层面北的一间房中。徐嬷嬷指给深衣的居处,紧邻陌少。

深衣行到内层,见房门仅以一二三四为号,忖度了下,找到第十间推门进去,浓郁药味扑面而来。十二组七星斗柜并排摆放,占满了整整三面墙。数百小抽屉上红纸黑字写着药名,井然有序。

深衣轻轻一叹。这湖心苑中什么都没有,却有这么大的药橱。陌少自失踪以来,究竟都吃了怎样的苦?

晒干的香艾叶泡入水中,香气馥郁扑鼻。但这香味和陌少身上的气味并不一样,陌少身上的艾香,似乎更苦一些。

诶,不知道他只有一只手能用,要怎么洗澡呢?

……非礼勿想。

忽然又想起他的名字。莫家到这一辈,祧字为“云”:萧夫人之子莫云荪,连姨娘之子莫云蘅,秋姨娘之女莫云苏。独独他单名“陌”,双字“归尘”,不但没有用“云”字,反而都有虚无零落之意。

这在莫家这种讲究名讳的地方,这样的名字很是奇怪。

便是莫七伯这种异类,也无法脱离族规的束缚。他喜欢别人叫他“莫飞飞”,然而正式的名帖上还是四平八稳的“莫世靖”。

陌少这名字,难道和他那不知道是谁的娘亲有关?

陌少“酷肖其母”,那么他的娘亲一定很美很美罢……

深衣洗着洗着,突然想起一事,大叫不妙。扯过衣裳翻出船图,一打开,哀号一声,垂头在桶壁上撞了三撞。

出大事了……

那船图为细如毛发的墨线笔所画,极其精细繁复。被狗血一浸,全数模糊开来。

这是爹娘耗时年余,博取欧罗巴诸国航船之所长,设计出来的一艘巨型海上战船,首次尝试以铁取代木料,集合有多种口径的火器,船坚炮利,威力更甚佛郎机、荷兰等海上霸主之战船。

这样的战船,只有内库的军火厂和宝船厂可以制造。稍有毫厘之差,便会谬以千里,现在她手中的船图,于工匠而言,几乎是一幅废图。

只能……自己凭记忆再画……

莫七伯评价:朱小尾巴有三宝——轻功、制图、烧菜好。

这图原本就出自她手,印在她脑子里。

她在琉球有一间专门的制图房,京城里还得重新找称手的矩尺、圆规、墨线笔等种种工具,恐怕画起来要多费些工夫。

又得在中原多盘桓些时日了。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白日里一通折腾,深衣沾床就着。一夜里沉沉浮浮,魇在了光怪陆离的梦里。

“朱深衣!”

“小懒蹄子!起来!”

身下的床单突然动了,深衣“砰”的一声,掉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揉着被撞闷的额头,深衣饧着眼儿,迷迷蒙蒙看到面前一双水蓝绸缎鞋子,在清晨淡青色的熹光中,沾着些露水。

戒尺重重地抽在了脸上。

她还没醒透,这一下挨得扎扎实实,七荤八素。

陌生的床,陌生的地面,陌生的床单被子。

深衣这才想起来,她是在中原,京城,靖国府,一刹海,湖心苑。她的身份,是靖国府大少爷莫陌的通房丫头。

“臭丫头!这都快卯时了,还睡得像头猪似的!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懒的!”

“听黑三白四说,你昨儿擅自出了府?小贱蹄子,吃了豹子胆了不是?老身说的话,都当耳边风?!”

徐嬷嬷的戒尺暴雨似的落了下来,深衣只穿了件轻薄罗织里衣,尺尺都打在肉上,生疼。

“别忘了你签的终身生死契,生是陌少的人,死是陌少的鬼,今生今世,不得离开陌少一步!陌少活着,你便活着;陌少死了,你陪葬!再敢离开湖心苑,就不是老身教训你,等你尝到了家法的滋味,就知道老实了!”

深衣初时还忍气吞声地让徐嬷嬷打,不想露馅。一听“家法”二字,怒火蹭蹭蹭上头,反手一抄,拗断了徐嬷嬷的戒尺。

“你这老婆子,口口声声家法家法,生死契生死契,丫鬟就不是人了?丫鬟也都是爹娘生的,由得你欺负!”

徐嬷嬷没料到这么一个小小丫头竟敢顶撞她,气急败坏,手指抖抖地指了她好一会,方赌咒道:“好个欠教训的粗野丫头!今天就让你尝尝家法的滋味!”

深衣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奔出门去,见徐嬷嬷已经气冲冲地上了小船,和一名来清理垃圾秽物的下奴一同离开了湖心苑。

深衣在湖边,摸着微肿的脸颊破口大骂:“翻了脸更好!惹恼了姑奶奶我,就大闹靖国府,你们还敢把我怎样了不成!”

长到这么大,还从没向谁屈膝下跪过,更别说挨打了,真是便宜了这徐嬷嬷!

正打算回房睡个回笼觉,忽见已经远去的小船上升起一股青烟,下奴和徐嬷嬷先后倒了下去。

这又是唱哪一出戏?

深衣拔出插在水中的竹竿,水上白鸟一般滑向那小船。

下奴和徐嬷嬷周身完好无损,却已气绝身亡。

除了徐嬷嬷手上有烧伤痕迹,别无异样,甚至连中毒之后嘴唇发乌、口鼻出血之类的迹象也没有。

莫名其妙的,又死了两个人。她走到哪儿,人死到哪儿么?

深衣目瞪口呆。

“把这丫头抓起来!”

五虎抓勾上小船,拽到岸边,深衣骤然意识到自己成了这起命案的最大嫌疑人,纵身要逃,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四个武艺高强的精壮府卫一拥而上,将深衣反剪双手压倒在地。饶是深衣修为不浅,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只能束手就擒。

“你杀了奴儿和徐嬷嬷?”

“不是!”

“谁?”

“不知道!”

“上刑!”

深衣大惊失色,万没想到这些府卫说用刑就用刑。

眼睁睁看着十指被活活掰开,两副拶指夹上了去。她心中惧怕,使出吃奶的劲儿挣扎,然而那些府卫身强力壮,将她死死按住。

深衣嘶声叫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竟敢动用私刑!”

做梦也没有想到这辈子会被用上拶刑,屈打成招这种事情,竟然就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绳子一收,痛楚猝不及防,她“啊”的一声大叫。

虽不是娇生惯养,可从小到大,父母佑护,兄姐关照,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奴儿和徐嬷嬷就死在你面前,说,他们怎么死的?”

“……不……知……道……”

绳子再收,十指连心,那痛楚直冲脑门,海浪般袭向四肢百骸,剧烈得她心都在颤抖。胸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仿佛下一瞬就要呕出血来。

那绳子越拉越紧,雪白的手指开始发紫、渗血,深衣疼得死去活来,哆嗦着唇,颤声道:“就算打死我,我也不知。”

“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就如你所愿!拿鞭子来!”

深衣怒目而视,咬唇死不屈服。

这才知道何为江湖险恶,不是仗着一身功夫,就能随心所欲的。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难不成,今天就要枉死在这里了……爹爹……四哥……谁来救救她……

那鞭子竟沾了盐水。

一鞭上身,深衣险些疼晕了过去!

“头儿,先别!陌少那个疯子,把湖心苑烧了!——口口声声要这个丫头!”

深衣挣着头,模糊的泪眼向湖心望去,只见浓烟滚滚,果然是着了火!

“陌少蓬头散发地,拿着火把在苑中发疯,说让他的丫头找徐嬷嬷要些白米煮粥,怎的这么久还不回来。——头儿,方才仵作看了,奴儿和徐嬷嬷身上没伤,也不像是中了毒,恐怕真不是这丫头干的……莫不是中了邪了?我看要不还是先放这丫头回去?那陌少如今丧心病狂,连房子都敢烧,万一真闹出什么事来……”

深衣看到陌少时,素白衫子随意系着,长发漆黑凌乱,显然起来了也没梳理,脸色苍白而阴郁。

然而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陌少是这靖国府中唯一可信任依靠之人,见到他,竟像是见了亲人,一腔委屈涌上心头,之前一直忍着的眼泪止不住地滚了下来。

陌少阴冷的目光越过她,落到后面的府卫身上,一刹间声音拔得尖厉凶狠!

“你们想饿死我!”

“你们所有人都想要我死!”

“洒什么水!烧得干干净净,岂不合你们心意!”

“滚!”

双目赤红如狼,状似癫狂,极是骇人。

又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雪白袖口上星星点点的鲜血。

那些府卫之前极横,见到陌少这副模样,一个个竟不敢说话。他们浇灭大火匆匆散去后,陌少癫意忽收,脸色冷若寒石。擦净了唇边血迹,扯着长绳,转身回房。

深衣蓦地明白,他是在装疯。

院中又只剩下了深衣一个人。

朝阳驱散清晨的缥缈雾气,野艾绒绒叶片上露珠晶莹,水泽的清新气息湿润了鼻尖儿,好像又回到了在琉球玉山的日子。

她忽的特别想念玉山的家,想念爹娘,想念哥哥姐姐。

用袖子擦了擦脸,她默默地走进陌少的屋子。

屋中孤冷,昨夜的浓郁药味缠绵不去。

陌少的轮椅在洗脸架旁边,左手拿着棉布巾,在及膝高的小铜盆里浸湿了水,挤干,听见她进来,动作微有一滞,却未回头。

深衣垂目看着自己紫肿不堪的双手,轻轻道:“谢谢。”

陌少棉布巾探入右袖中,缓缓擦洗,漠然道:“我烧我的苑子,和你没什么干系。”

深衣讶然:“可是你救了我啊?”

陌少冷冷道:“不是救你,是教训你。”

“我不明白。”

陌少道:“若是救你,在你下水之时我就会放火。”

深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陌少单手将小铜盆慢慢挪到腿上,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放上架子。

“没有第二次。”

他径直入了净室,深衣近前看那小瓶,透明琉璃,其中有黄澄澄的菜油一样的东西,隔着木塞,仍溢出腥苦气味。

陌少出净室时,发已经梳顺,依旧没有束起。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袍子,缁素领子挺立紧致。如若不是那没有半点血色的冷白面颊,他几乎就和这幽暗的房间融为一体。

这身打扮和昨日大相径庭。

昨日那身白衣是大家子弟的燕居常服,今日这件,不过是件普普通通的庶人衣衫。

深衣心中升起不平之鸣:莫家人待他,好生刻薄。

只是这身简简单单的衣衫,一洗他昨日的阴柔之气,看着似乎又顺眼许多。

“你怎么还在这里?”

语气中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责难,深衣负气道:“我不是你的丫鬟么?不是要至死不离开你一步么?”

陌少面色忽然沉下来,“我用不着你伺候,拿好药,出去。我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以后不许进来。”

深衣鼻尖一酸,赌气抬起双手,“我怎么拿!”

她听到外面极轻微的脚步声,知道有人入苑。之前瑞儿说过,这里隔几天会有人送蔬粮过来。她心中委屈又气愤,却不敢再造次。

很想大砸一通桌椅瓶罐来发泄。可惜这苑子里什么都没有——大约都被陌少砸光了。气郁之下,恨恨道:“大少爷的药金贵,奴婢用不起!”转身便走。

身后陌少忽道:“回来。”

深衣气呼呼的,毫不理睬。

什么主子奴婢,去你的。海道上的人,谁见了自己不恭恭敬敬叫一声朱五小姐,你当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有少爷脾气,我还有小姐脾气呢!切!

“哐啷”一声,房门自动关上。

窗上本就有帘子,这下房中更是光线黯淡。

陌少又道:“过来。”

声音沉沉的竟是极好听。

深衣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却见他手中不知何时拿了根棉签出来,药油在他膝上。

他这是……良心被狗吐出来了么?

“我一只手不大灵便,你上来些。”

这声音有些蛊惑,温温的带点沙哑,听在耳里像舌尖儿上的砂糖化开。深衣眼巴巴地看着他,依言将受伤的双手抬到他左手边。

他低着头,墨发丝润如雨。眼睛修长秀丽,三褶眼皮,十分的精致。如漆笔描过的眉干净利落,斜斜掠入发鬓,却无丝毫凌厉。

棉签蘸了药油,落到深衣指上,羽絮样轻。清凉的感觉登时弥漫开来,消解了之前火烧火燎的疼痛,薄荷冰片一般沁入心脾。

深衣喉间溢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这药真是太好了。

走的时候一定要找陌少要几瓶。

擦到两指间的重伤处,陌少似是抬得久了,手上有些酸软无力,不受控制地搐了一下。棉签触到血肉模糊处,深衣疼得叫了一声。

“疼?”陌少止了手,抬眼问她。

“好疼……”深衣眼泪汪汪的,“你……你轻点。”

“你张开些。初时有些疼,忍一忍就好了。”

“嗯……”深衣向来吃软不吃硬,他既是温言劝慰,她也没有什么不听话的道理。顺从地五指大张,方便他涂抹药油。

他突然待她这么好,竟感觉有点受宠若惊呢——等等,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奴颜婢膝的想法!

陌少这般专注神情,令深衣看得有些出神。

他的手很是好看,指甲平整干净。袖子里外是两重清冷颜色,平展无文,愈发衬得他腕如纨素。

她练武受伤,常是大哥三哥帮她上药。只是印象中大哥三哥从来没像陌少这般轻柔细致过。

其实陌少只是脾性有些古怪,内心其实还是很好的吧……

“还疼么?”

深衣摇摇头,“不疼了。”看着他深潭一般的漆黑眼眸,吞了口口水润了润发干的的嗓子,小意补充道:“很舒服……”

陌少闻言,浅浅地眯起眼眸,似笑非笑的样子。

深衣见他难得的似乎有些好情绪,自己心中似乎也一下子云开雾散了,忍不住看着他的面庞,期冀他笑上一笑。

门边忽的一声轻响,陌少眉宇忽冷,厉声喝道:“东西放下就快滚!”

深衣吓了一跳,只觉这陌少真是喜怒无常,变脸如翻书。屋中的气氛又冷下来,深衣讪讪问道:“你……好些了吗?早上看你还是咳血。”

陌少淡淡道:“会好。”

“腿还疼吗?”

陌少神色阴沉下来,塞上药瓶塞子,只当没听到。

深衣有些委屈。方才他对自己还是好言好语,一转眼又冷淡了。

这大约就是他的性格……手伤了,船图一时半会也没法画,恐怕与他还有好些日子相处,得慢慢习惯才行。——就像二姐养的那只脾气不大好的波斯猫儿,只要顺着毛摸,就是一只乖宝宝。

深衣向来对驯服动物很有兴致。倘是能摸清陌少这古怪的脾性,是不是……也会很有意思?

陌少:“你傻笑什么?”

深衣下意识伸手去捂自己的嘴,却被陌少拦住。

“一日之内,不要乱动,不要沾水。”

深衣脸上狡黠神色一闪而过,“那,我明天还来找你上药?”

“自己上。”

深衣鼓嘴道:“我自己上不了嘛。”

撒娇这把戏,对他老爹是百试不爽,他多少应该随一点吧?

“这药名唤‘三生’,一用消肿化瘀,二用去腐生肌,三用除瘢复原。”

看来她这双手很快就可以再用,这药果然不一般。他之前被打成重伤,想必就是用了这种药。不知这药是否真的像他说得那样不留疤痕?他生得这么好看,身上有疤岂不是很煞风景?……呃,她又想哪里去了……

“我背上还有伤……”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自己会好。”

听得出来陌少已经非常之不耐烦。

不过自己有腿他没腿,能把自己怎样?

她爹教她,做人要锲而不舍,百折不挠。想她爹追她娘亲追了七八年呢,她朱深衣是发誓要像爹爹一样厉害的人,怎能随便放弃?

深衣甩甩乱蓬蓬的头发:

“那我今天呢?梳头怎么办换衣服怎么办吃饭怎么办净手怎么办洗澡怎么办?”

陌少忍无可忍,扯了把头顶的绳子,房门轰然大开。

“谁在乎你这些?滚出去!”

看到他手中抖出的鞭子,深衣才悚然想起她是来靖国府做丫头的,而她的主子,正是眼前这个据说虐死过好几个丫鬟的陌少。

回想方才,她似乎一直忘了这一点,一直我我你你的。只是陌少似乎没在意?

……奇怪。

深衣垂头丧气出门,想到他说的“谁在乎你这些”就更是火大。

感情他的意思是“就算你不梳头不洗脸不洗澡乱糟糟脏兮兮光着身子在房间里乱跑我也不屑一顾其实我就是把你当棵大白菜!”

胸中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的感觉。

亏她以为陌少救她、帮她上药,多少是把她放在了心上起码印证了她是个在哪里都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是习惯了在琉球做五小姐,时时处处都有人宠着敬着,到了这边,自己什么都不是……

深衣嘟着嘴,一边走一边气咻咻地踢断地上丛生的野艾野蒿,也不管鞋上衣上染的全是绿绿的草汁,嘟嘟囔囔:“反正没人在乎!反正没人在乎!……”

唉,她现在不就像这些野草一样么?

走了两大圈,觉得无聊至极,又犯起困来,跑回房去补早上的觉。

睡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她。

习惯性地拿手去揉眼,冷不防手腕被根筷子狠狠打了一下。

琉球粗话冲口而出:“哪个王八蛋……暗——呃……陌少,你好啊,呵呵呵……”

陌少冷着一张脸,端坐在她床前。

深衣现在有两点很庆幸。

其一,因为手不方便,她没有像在家中那般,脱得光溜溜的了睡觉。

其二,爹娘教她说的中原官话里面是没有脏字儿的。只是她常和琉球和其他各地的船员混在一块儿,酒肉穿肠过,粗话嘴中留,两个字儿,痛快。所以她会的脏话,都是番语。

这陌少足不出户的,骂他千百遍他也听不懂。

陌少冷冰冰地盯了她一眼,从膝上拿下一个盘子放到她床边的小桌上。

两个馒头,两兜水煮小白菜,一个鸡蛋,一杯白水,还都是热气腾腾的。

瑞儿说过,湖心苑上,只住着陌少和一个老酒鬼仆人。老酒鬼是做粗活儿的,经常出去喝酒,喝醉了就几日几夜的不归。她去做了丫鬟,要负责陌少的起居和日常饮食。

她早看过了,老酒鬼不在苑中。

那这吃的……是陌少做的?

他身上有昨晚的药味,看来是自己去烧了水、煎了药、煮了吃的。

她来这湖心苑,什么都还没做,反而是他先给她搽药、做饭……这到底谁伺候谁啊?他还在病中呢。

陌少居然会给她送饭食来,深衣觉得很窝心。

虽然她是家中最小的一个,爹娘却从不娇惯她。做饭是很早就学会了的,谁让她爹娘好得蜜里调油,嫌她碍事儿就丢给三哥照顾?三哥坚信她继承了娘亲的烹饪之才,把她锁在厨房里,自己溜出去逍遥耍子。

所以她自学成才,成了朱家菜的开山祖师。

不过即便如此,家中还是有那么几个仆人,劈柴、烧火、洗菜、涮锅什么的,她只管挽起袖子做大厨就好了。

陌少竟然也会下厨,这个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莫家对他真的很不好。

而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坐着轮椅,旁人用一刻钟来做的事情,他恐怕要花两刻钟三刻钟。

心里暖了起来。陌少还是很关心自己的嘛。

想到这里,深衣又快活了。

谁对她好,她就要加倍地对谁好。

自动忽略陌少的表情,噌噌噌爬近他,笑嘻嘻道:“陌少你真好!”

陌少脸色僵硬了下,转着轮椅往后退了些——她房间里没有吊绳,所以他只能自己转轮椅。

看来这房间他不大来。

深衣瞅瞅他怀中的另一个食盘,和她一模一样,却少一个馒头。

呃,这是什么意思?看出来她食量大么?

深衣头一回对这事儿感觉到丢人。

可是……可是她食量虽大,却对馒头不感兴趣呀!

“陌……陌少,我们就吃……这些?”

有肉没有肉没我要吃肉呀!

“不够?”

“……”

“……我是说……没有荤的吗?”

“鸡蛋。”

“……!你没听说过‘浑沌初开一个胞,既无血来又无毛,老僧带你西天去,免在人间吃一刀’吗?和尚都能吃,这算哪门子的荤菜呀!”

“没有。”

陌少冷冰冰地回答了两个字,转开轮椅,便要出去。

“陌少陌少,你不给我筷子么?”

“你用不着。”

“那我怎么吃啊!”

你喂我吧喂我吧!咭咭咭!

“没长嘴么?”

“……”

深衣咚地跳下地,也不顾初春地上冰凉,赤着脚跑到陌少面前,张开双臂将他拦住,问:“你拿鞭子了没有?”

陌少怔了下,打转轮子想绕开她。

可是轮子究竟不方便,深衣侧开一步,又挡在他面前。

“让开。”

他双袖轻飘飘的,看来是什么都没拿。

深衣嘚瑟地笑着,“陪我吃饭。”

事实证明,奴婢什么的,她真的做不来。索性懒得装了。

陌少不理她。深衣双腕夹住轮椅两侧,轻轻松松将他推回了自己床边。

陌少脸色有些发青,嘴唇紧抿。左手紧紧抓着衣裳,似乎极力克制着什么。

深衣颇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和蔼道:“很生气啊?我是为你好呢。一个人吃饭多寂寞呀,情绪低落,病就好得慢。”她扬扬头,很是骄傲地说,“我是你的通房丫头,就要为你的身体着想!”

陌少胸口起伏了两下,深吸了口气,方强忍着怒意道:“朱尾。”

第一次听到他叫她名字,深衣笑眯眯道:“哎。”

“你不是天朝人。”

“这就对了!”深衣险些击掌称庆,“你还是会聊天的嘛。你先吃饭,别凉了。我呢,哪里人都不是,顶多算半个琉球人吧。不过我爹娘都是天朝人。”

深衣略去她爹娘的身份和与莫七伯的交情,挑三拣四杂七杂八地开讲她很得意的海上成长记。

这期间,陌少安静地吃完了一个馒头。一丁点一丁点掰碎了再吃,慢腾腾地像只蜗牛。

“为何来这里做丫鬟?”

“因为无家可归,又没有钱了嘛。”

她确实是一个月内无依无靠呀。

“为何要做我的通房丫头?”他加重了“我”字。

因为我找的就是你呀——不过这个还是别让他知道为妙。

深衣干笑道:“别处都不缺人嘛。”

这也是句大实话。

“你知道什么叫通房丫头?”

“呃……”深衣搜肠刮肚,娘亲是给她讲过中原伦常和贵族习俗,可是爹爹说这些东西了解下就罢了,她就干脆一路走神到底。

通房丫头,不就是丫头么?

“丫头嘛,就是做做饭,洗洗衣服,打扫打扫房间。大概……因为我们住的房间是相通的,所以叫通房……方便伺候你呗。”

嗯,尤其是陌少这种病不拉叽的,确实非常需要一个“通房”丫头。

陌少淡漠着脸色,若有所思地呡着白水,仿佛那是香茗,值得一品的。

肚子咕咕叫了。深衣琢磨着,反正在陌少面前已经狼狈不堪了,像头小禽兽去吃个饭也没什么。陌少还是很贴心的,至少他没煮面条啊……

低头张嘴叼馒头,啊呜一大口。

“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

深衣差点被馒头噎住。

他端着杯子,轻描淡写地说着杀人,就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唔,他是喝水喝到脑子里去了么?

是天真呢还是天真呢还是天真呢?

“哈哈啊哈……哎玩洗……”

就凭你?

等你能站起来了再说吧!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幼稚。

明日连载继续

内容简介:

朱尾瞒着父母来靖国府做丫鬟,只为一探她未来夫君莫家大公子是何等人物。进府后发现莫家大公子被囚在府里湖中不见天日……

这是一个无肉不欢软妹子和一个素食主义羊皮狼的囚禁与反囚禁的故事。

作者简介:

小狐濡尾
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作品《南方有乔木》获得国家广电总局“2016年年度优秀网络文学原创作品”官方推介。
题材、文风变化多样,主题深刻鲜明。
已出版作品:《女官》《南方有乔木》《梦见狮子》《湖中公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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