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三】湖中公子

北京魅丽心晴坊图书出版2019-05-09 04:2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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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董记当铺交还给她一封信和一包药,详细交代了她煎服之法。

摸去厨房煎好了药,却在陌少面前犹豫起来。

像他这样昏迷着牙关紧咬,这药要怎么灌进去?

难道……难道要……哺……喂……么……

唔。

这也忒难为她了吧?

碗捧了半天,勺子起落十次。眼看着都要凉了,她闭眼咬牙,张嘴低头——

“咳……”

病榻上的人,乏力地睁开了眼。

深衣大喜,差点就要抱着他的脖子欢叫三声:“陌少你真是大善人哪!”

从南向晚那里知晓了他的事情后,她觉得陌少的面目似乎也没那么可憎了。

他其实只是一个夺嫡的牺牲品。

她既然来了,那就尽人事,睡大觉。

一个月之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那药竟有奇效。

深衣亲眼看着陌少一口口药喝下去,面上的高热赤红渐渐退却,转为苍白,身上的虚汗也止住了。

“你……身上有血味。”

这陌少是狗鼻子么?深衣用力嗅了嗅,闻不出什么味道——方才她明明已经用胰子上上下下搓了好几遍。抱头哀叹一声,忍不住把自己的遭遇讲给他听。

陌少疲惫闭眼。“你去烧水,我想沐浴。内层时雨房中,有香艾叶。你再洗一遍,我不喜欢血的味道。”

往浴房的大浴桶中注满了热水,深衣到床边,娇小身躯,挽起袖子,大咧咧就要抱陌少起来。

陌少眉头紧蹙,抬手阻她:“你作甚么?”

深衣挑眉:“抱你去洗澡呀。”

陌少平淡道:“不用。轮椅推过来,你出去。”

深衣道:“你身子这么弱,万一淹死在水里怎么办?”

陌少面皮抽了抽:“不会。你出去。”

深衣撇撇嘴,这陌少还真固执。自己都豁出去了,他这是在矜持么?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床恰与轮椅等高,陌少一点点挪坐上轮椅,单手握着自己的腿,放了下来。

就好像,那两条腿根本就是身上多余的物事。

淡漠着脸色,薄唇紧抿,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这样情景,竟是十分凄凉。

湖心苑“回”字形两层房间,外二十四间,内十二间。陌少住在外层面北的一间房中。徐嬷嬷指给深衣的居处,紧邻陌少。

深衣行到内层,见房门仅以一二三四为号,忖度了下,找到第十间推门进去,浓郁药味扑面而来。十二组七星斗柜并排摆放,占满了整整三面墙。数百小抽屉上红纸黑字写着药名,井然有序。

深衣轻轻一叹。这湖心苑中什么都没有,却有这么大的药橱。陌少自失踪以来,究竟都吃了怎样的苦?

晒干的香艾叶泡入水中,香气馥郁扑鼻。但这香味和陌少身上的气味并不一样,陌少身上的艾香,似乎更苦一些。

诶,不知道他只有一只手能用,要怎么洗澡呢?

……非礼勿想。

忽然又想起他的名字。莫家到这一辈,祧字为“云”:萧夫人之子莫云荪,连姨娘之子莫云蘅,秋姨娘之女莫云苏。独独他单名“陌”,双字“归尘”,不但没有用“云”字,反而都有虚无零落之意。

这在莫家这种讲究名讳的地方,这样的名字很是奇怪。

便是莫七伯这种异类,也无法脱离族规的束缚。他喜欢别人叫他“莫飞飞”,然而正式的名帖上还是四平八稳的“莫世靖”。

陌少这名字,难道和他那不知道是谁的娘亲有关?

陌少“酷肖其母”,那么他的娘亲一定很美很美罢……

深衣洗着洗着,突然想起一事,大叫不妙。扯过衣裳翻出船图,一打开,哀号一声,垂头在桶壁上撞了三撞。

出大事了……

那船图为细如毛发的墨线笔所画,极其精细繁复。被狗血一浸,全数模糊开来。

这是爹娘耗时年余,博取欧罗巴诸国航船之所长,设计出来的一艘巨型海上战船,首次尝试以铁取代木料,集合有多种口径的火器,船坚炮利,威力更甚佛郎机、荷兰等海上霸主之战船。

这样的战船,只有内库的军火厂和宝船厂可以制造。稍有毫厘之差,便会谬以千里,现在她手中的船图,于工匠而言,几乎是一幅废图。

只能……自己凭记忆再画……

莫七伯评价:朱小尾巴有三宝——轻功、制图、烧菜好。

这图原本就出自她手,印在她脑子里。

她在琉球有一间专门的制图房,京城里还得重新找称手的矩尺、圆规、墨线笔等种种工具,恐怕画起来要多费些工夫。

又得在中原多盘桓些时日了。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白日里一通折腾,深衣沾床就着。一夜里沉沉浮浮,魇在了光怪陆离的梦里。

“朱深衣!”

“小懒蹄子!起来!”

身下的床单突然动了,深衣“砰”的一声,掉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揉着被撞闷的额头,深衣饧着眼儿,迷迷蒙蒙看到面前一双水蓝绸缎鞋子,在清晨淡青色的熹光中,沾着些露水。

戒尺重重地抽在了脸上。

她还没醒透,这一下挨得扎扎实实,七荤八素。

陌生的床,陌生的地面,陌生的床单被子。

深衣这才想起来,她是在中原,京城,靖国府,一刹海,湖心苑。她的身份,是靖国府大少爷莫陌的通房丫头。

“臭丫头!这都快卯时了,还睡得像头猪似的!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懒的!”

“听黑三白四说,你昨儿擅自出了府?小贱蹄子,吃了豹子胆了不是?老身说的话,都当耳边风?!”

徐嬷嬷的戒尺暴雨似的落了下来,深衣只穿了件轻薄罗织里衣,尺尺都打在肉上,生疼。

“别忘了你签的终身生死契,生是陌少的人,死是陌少的鬼,今生今世,不得离开陌少一步!陌少活着,你便活着;陌少死了,你陪葬!再敢离开湖心苑,就不是老身教训你,等你尝到了家法的滋味,就知道老实了!”

深衣初时还忍气吞声地让徐嬷嬷打,不想露馅。一听“家法”二字,怒火蹭蹭蹭上头,反手一抄,拗断了徐嬷嬷的戒尺。

“你这老婆子,口口声声家法家法,生死契生死契,丫鬟就不是人了?丫鬟也都是爹娘生的,由得你欺负!”

徐嬷嬷没料到这么一个小小丫头竟敢顶撞她,气急败坏,手指抖抖地指了她好一会,方赌咒道:“好个欠教训的粗野丫头!今天就让你尝尝家法的滋味!”

深衣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奔出门去,见徐嬷嬷已经气冲冲地上了小船,和一名来清理垃圾秽物的下奴一同离开了湖心苑。

深衣在湖边,摸着微肿的脸颊破口大骂:“翻了脸更好!惹恼了姑奶奶我,就大闹靖国府,你们还敢把我怎样了不成!”

长到这么大,还从没向谁屈膝下跪过,更别说挨打了,真是便宜了这徐嬷嬷!

正打算回房睡个回笼觉,忽见已经远去的小船上升起一股青烟,下奴和徐嬷嬷先后倒了下去。

这又是唱哪一出戏?

深衣拔出插在水中的竹竿,水上白鸟一般滑向那小船。

下奴和徐嬷嬷周身完好无损,却已气绝身亡。

除了徐嬷嬷手上有烧伤痕迹,别无异样,甚至连中毒之后嘴唇发乌、口鼻出血之类的迹象也没有。

莫名其妙的,又死了两个人。她走到哪儿,人死到哪儿么?

深衣目瞪口呆。

“把这丫头抓起来!”

五虎抓勾上小船,拽到岸边,深衣骤然意识到自己成了这起命案的最大嫌疑人,纵身要逃,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四个武艺高强的精壮府卫一拥而上,将深衣反剪双手压倒在地。饶是深衣修为不浅,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只能束手就擒。

“你杀了奴儿和徐嬷嬷?”

“不是!”

“谁?”

“不知道!”

“上刑!”

深衣大惊失色,万没想到这些府卫说用刑就用刑。

眼睁睁看着十指被活活掰开,两副拶指夹上了去。她心中惧怕,使出吃奶的劲儿挣扎,然而那些府卫身强力壮,将她死死按住。

深衣嘶声叫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竟敢动用私刑!”

做梦也没有想到这辈子会被用上拶刑,屈打成招这种事情,竟然就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绳子一收,痛楚猝不及防,她“啊”的一声大叫。

虽不是娇生惯养,可从小到大,父母佑护,兄姐关照,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奴儿和徐嬷嬷就死在你面前,说,他们怎么死的?”

“……不……知……道……”

绳子再收,十指连心,那痛楚直冲脑门,海浪般袭向四肢百骸,剧烈得她心都在颤抖。胸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仿佛下一瞬就要呕出血来。

那绳子越拉越紧,雪白的手指开始发紫、渗血,深衣疼得死去活来,哆嗦着唇,颤声道:“就算打死我,我也不知。”

“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就如你所愿!拿鞭子来!”

深衣怒目而视,咬唇死不屈服。

这才知道何为江湖险恶,不是仗着一身功夫,就能随心所欲的。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难不成,今天就要枉死在这里了……爹爹……四哥……谁来救救她……

那鞭子竟沾了盐水。

一鞭上身,深衣险些疼晕了过去!

“头儿,先别!陌少那个疯子,把湖心苑烧了!——口口声声要这个丫头!”

深衣挣着头,模糊的泪眼向湖心望去,只见浓烟滚滚,果然是着了火!

“陌少蓬头散发地,拿着火把在苑中发疯,说让他的丫头找徐嬷嬷要些白米煮粥,怎的这么久还不回来。——头儿,方才仵作看了,奴儿和徐嬷嬷身上没伤,也不像是中了毒,恐怕真不是这丫头干的……莫不是中了邪了?我看要不还是先放这丫头回去?那陌少如今丧心病狂,连房子都敢烧,万一真闹出什么事来……”

深衣看到陌少时,素白衫子随意系着,长发漆黑凌乱,显然起来了也没梳理,脸色苍白而阴郁。

然而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陌少是这靖国府中唯一可信任依靠之人,见到他,竟像是见了亲人,一腔委屈涌上心头,之前一直忍着的眼泪止不住地滚了下来。

陌少阴冷的目光越过她,落到后面的府卫身上,一刹间声音拔得尖厉凶狠!

“你们想饿死我!”

“你们所有人都想要我死!”

“洒什么水!烧得干干净净,岂不合你们心意!”

“滚!”

双目赤红如狼,状似癫狂,极是骇人。

又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雪白袖口上星星点点的鲜血。

那些府卫之前极横,见到陌少这副模样,一个个竟不敢说话。他们浇灭大火匆匆散去后,陌少癫意忽收,脸色冷若寒石。擦净了唇边血迹,扯着长绳,转身回房。

深衣蓦地明白,他是在装疯。

院中又只剩下了深衣一个人。

朝阳驱散清晨的缥缈雾气,野艾绒绒叶片上露珠晶莹,水泽的清新气息湿润了鼻尖儿,好像又回到了在琉球玉山的日子。

她忽的特别想念玉山的家,想念爹娘,想念哥哥姐姐。

用袖子擦了擦脸,她默默地走进陌少的屋子。

屋中孤冷,昨夜的浓郁药味缠绵不去。

陌少的轮椅在洗脸架旁边,左手拿着棉布巾,在及膝高的小铜盆里浸湿了水,挤干,听见她进来,动作微有一滞,却未回头。

深衣垂目看着自己紫肿不堪的双手,轻轻道:“谢谢。”

陌少棉布巾探入右袖中,缓缓擦洗,漠然道:“我烧我的苑子,和你没什么干系。”

深衣讶然:“可是你救了我啊?”

陌少冷冷道:“不是救你,是教训你。”

“我不明白。”

陌少道:“若是救你,在你下水之时我就会放火。”

深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陌少单手将小铜盆慢慢挪到腿上,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放上架子。

“没有第二次。”

他径直入了净室,深衣近前看那小瓶,透明琉璃,其中有黄澄澄的菜油一样的东西,隔着木塞,仍溢出腥苦气味。

陌少出净室时,发已经梳顺,依旧没有束起。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袍子,缁素领子挺立紧致。如若不是那没有半点血色的冷白面颊,他几乎就和这幽暗的房间融为一体。

这身打扮和昨日大相径庭。

昨日那身白衣是大家子弟的燕居常服,今日这件,不过是件普普通通的庶人衣衫。

深衣心中升起不平之鸣:莫家人待他,好生刻薄。

只是这身简简单单的衣衫,一洗他昨日的阴柔之气,看着似乎又顺眼许多。

“你怎么还在这里?”

语气中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责难,深衣负气道:“我不是你的丫鬟么?不是要至死不离开你一步么?”

陌少面色忽然沉下来,“我用不着你伺候,拿好药,出去。我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以后不许进来。”

深衣鼻尖一酸,赌气抬起双手,“我怎么拿!”

她听到外面极轻微的脚步声,知道有人入苑。之前瑞儿说过,这里隔几天会有人送蔬粮过来。她心中委屈又气愤,却不敢再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