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细微处见精神:亨格布洛克与北德广播交响乐团汉堡版马勒第一交响曲现场听感

古典纵横2019-06-23 03:40:57

201461日,在微博里我首次推介了指挥家亨格尔布洛克根据国际马勒协会重新校订但尚未正式出版的马勒交响曲全集总谱而指挥北德广播交响乐团首次录制的汉堡版五乐章马勒第一交响曲,当时我只是捕捉到了SONY这一版的录音信息,对其抱有浓厚的兴趣,但当时并没有买到唱片。

同年9月在东京买到了,106日听了一次之后就不由自主地溢于言表,绝不仅仅是沸腾,更主要的是听到了其中充满的相当多的别致,于是在当晚的微博里我写道:“听完了亨格布洛克指挥北德广的五乐章的马勒第一,录音特好,演绎极佳,但最具特色的,是在众多的马勒录音里的别具一格。首演失败后,马勒在汉堡版时将第一改称为“交响曲形式的音诗《巨人》”,与常规版本不同的主要在第一、三、四、五乐章的开头或结尾部分,北德广的演奏水平不凡,对亨氏的水平印象深刻。”发了之后,几乎零反应,只有一位转载,犹如一个小纸片飘落在寂寥的湖面,那一丝涟漪,几乎看不到。


在亨格尔布洛克与北德广播交响乐团即将进行汉堡版马勒第一交响曲亚洲首演的前夕,出于感激,更基于礼赞,我整理了《马勒第一交响曲总谱沿革》和《马勒第一交响曲总谱沿革补充说明》两问,反响热烈,满以为昨天晚上国家大剧院的上座率也热烈,但与麦斯基和诺特的班贝格交响乐团的票房截然相反,昨晚惨淡至极,其程度类似18891120日该曲尚以交响诗的名义在布达佩斯的首演,冷淡,完败!

好在大剧院把二楼的人们劝到一楼坐满了,国内乐团很多凑数儿的曲目都没有沦落到如此的窘境,来自汉堡的乐手们登台之后稍微仰望面对的是一个几乎净场的二楼的空荡荡,他们的心境肯定很失望,好在他们见怪不怪,亨氏番茄酱与汉堡包都太大众化了,北京乃至全国都注重被霸王般的宣传机器商业化包装后的明星效应,昨晚开演前,对乐手们来说,北京没有热诚。

重头戏是下半场的马勒第一交响曲,那些铜管的喧嚣像光芒,那些弦乐的细腻如阴影,我只是记住了阴影,而马上就能忘却那些光芒。近些年北京的现场,杜达梅尔与西蒙玻利瓦尔青年交响乐团充满年轻人的躁动狂热、霍内克与匹兹堡交响乐团以甲亢为主、阿巴多与琉森节日管弦乐团主要是大师的气场、夏依与莱比锡格万特豪斯管弦乐团夸张到无所不用其极、哈丁与瑞典广播交响乐团美中不足、殷巴尔与新加坡交响乐团锦上添花、哈丁与伦敦交响乐团火力十足、赛古音与费城管弦乐团貌似热烈其实肤浅。亨格布洛克是古乐及小提琴出身,在昨晚的大曲里,他的杀手锏是别致,而用别致之情带来的,却是如同精密、缜密、绵密与细密一般的细腻,概括而言,2015529日亨格布洛克与北德广播交响乐团的马勒第一音乐会,是一次彻底的美学。


我感激亨格布洛克的选择。汉斯·F·雷德利希曾经说过,马勒第一交响曲的柏林版“删除了最初的第二乐章(行板)、原来的二单元结构以及各个乐章的小标题,只含有最初标题稿的四个乐章,更符合维也纳古典交响曲的形式”。现在,全世界都是多元的时代,如今再听马勒第一交响曲的时候,我们是否还需要循规蹈矩?马勒在第一、第二、第五和第七交响曲里都采用了五乐章的模式,既然他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现代之窗,为何我们还要墨守成规?以至于阿巴多和夏依之后我曾经祈愿短时间内别再演马勒第一了,听觉过于疲劳之后,审美观就会打到三折。


亨格布洛克不但选择有度,而且颇具创意。马勒在第一乐章的原标题为“无尽的春天。序奏描写黎明之处山河大地复苏的情景”,汉堡版时马勒把春天修改为冬眠,于是亨格布洛克责令站在舞台里侧的三名小号和三名圆号在吹奏飘散在林间的号音时,必须将大门时开始闭,于是我们听到作曲时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想要呈现的田园诗情,有直接,也有隐晦,既通透,又遥远,给听觉先声夺人地带来亦春亦冬的两种幻觉。也许我们会直感分坐在两侧的第一和第二小提琴的音色并没有呈现太多的诗意,但亨格布洛克左右开弓用力向下分别给出的用力的手势,却让两组小提琴的合奏大胆而又奇妙。格外值得称道的木管吹出的杜鹃动机很轻柔,拿捏自如,拟人化十足,而这些处理并非马勒在总谱上特意要求的,应该是亨格布洛克独自的理解与处理。

看到亨格布洛克,宁可相信他是篮球手而不可能是指挥,但直觉往往失误,指挥台上足有一米八以上的亨格布洛克只举手不投足,完全没有杜达梅尔或者万斯卡的蹦极跳跃,手势简洁明快,绝不拖泥带水,更不随意夸大,昨晚的大部分情绪都以收敛为主,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位古乐和小提琴出身的音乐人所做的极其成功的转型。第二乐章的花之章,他让独奏小号喧宾夺主,弦乐的陪衬恰到好处,田园的诗情变成了牧歌,想象力随之大开。第一交响曲是马勒大作的第一扇窗户,打开之后,不但听到了杜鹃的鸟语,更有花香的花之章,关键是亨格布洛克渐进式的处理,醇美之境里满是温馨而少有突兀,添加的花之章及至这个乐章演奏结束,心里的满足之感已然足够。

接下来的两个乐章很多戏剧性,既可以说是煽动情感,又能说是激动人心。我感觉亨格布洛克也如同马勒一样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甚至苛求完美能到一个偏执狂的程度。第四乐章猎人的葬礼,木管们加快了速度吹出了一条通往墓地的通道,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亨格布洛克让小提琴与中提琴不再参与,而在耶鲁大学收藏的马勒自写的总谱里此时的小提琴与中提琴是跟进的,指挥家已经完全参透了汉堡版总谱。第五乐章几乎所有的指挥家都使用八支圆号,亨格布洛克完全按照汉堡版的旨意只用七支,在他的手势之下,圆号们果真在最高潮之处不是压抑力度,而任由其他乐器甚嚣尘上,而在此之前第一个高潮之后的轻柔乐感,又与其他指挥家不同,以几乎听不到的音色循序渐进。亨氏在每个乐章中都有许多如此细腻无比的处理,在十足的动感里处处有层积的细密演进而成的水到渠成,那些绝佳的平衡感更是一绝。

先是水果与鲜花,然后有荆棘,亨格布洛克昨天晚上的营造,与绝大部分指挥家的马勒第一迥然不同,如果你觉得那些铜管的喧嚣才是你听后失眠的主因,那你就错了。亨格布洛克背谱指挥,一位在指挥台上谙熟于胸的领导人,他给出的音乐,与细微处见精神。

谢幕时全场爆棚,数量稀少的听众却发出了比马勒的fff还罕见的欢呼。汉堡的乐手们大多并未喜形于色,亨格布洛克紧握住中提琴副首席和大提琴副首席的手微笑着,他在心里说,北京的人们,你不给我们热忱,我们给你。


原文登载与作者博客,经作者同意转载。原文请点击“阅读原文”。

微信公众号:古典纵横

投稿与合作:70561050@qq.com

Copyright © 松原古典音乐社区@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