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马勒真的与我们告别了

上海交响乐团2018-12-08 06:19:59

在二十世纪下半叶伯恩斯坦等人的大力推动下,“马勒的时代”终于到来。如今,能否演好马勒那些结构庞杂、乐思浩瀚、技术艰难的交响作品,几乎已经成为专业指挥与乐团是否真正成熟的试金石。而马勒对于精神家园的追求、对于终极意义的拷问,也与二十世纪以来人类精神的空虚、焦虑及对生存意义的怀疑与缺失有着高度的深层的契合。这是马勒音乐得以流行并广受欢迎的根本原因。


放眼世界,几乎每个交响乐团的每个音乐季都会安排演出马勒交响曲,但相比其他九部交响曲,“第十”的上演率明显低了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无疑是这部作品在马勒离世前没有能够亲自完成,而之前所作的《大地之歌》与《第九交响曲》的末乐章则已经两次带有明显的告别意味,用这两部伟大杰作中的任何一部来象征马勒音乐创作的完结与总结似乎都是完整的、具有说服力的。


△ 3月4日音乐会现场


幸运的是,马勒《第十交响曲》未完成的部分留有比较丰富的草稿和线索,这就给后人来帮助马勒完成这部作品提供了极大的可能性。在目前世人已知的七个补写完整的版本中(当然,这个数字肯定还会增加),英国音乐学家德里克·库克续完的版本得到了最高的认可,被上演的次数也是最多的。但还是仁智各见,比如新加坡交响乐团音乐总监——指挥家水蓝就只愿意承认库克版是“最著名”但非“最佳”,而库克自己也都谨慎地表示其续作只是“一种可能”。毕竟,谁都不是马勒,因此谁都无法知道如果马勒亲自将草稿变为正本、将缩谱变为总谱后的《第十交响曲》到底会是个什么样。这就是为什么更多的指挥家只选择演奏马勒基本完成定稿的第一乐章——柔板。


昨晚,蜚声世界的彼得·鲁齐卡大师与上海交响乐团合作演绎的马勒《第十交响曲》使用的便是被许多行家认为是最接近马勒创作本意的库克续写版。同样是横跨作曲与指挥的双料大师,彼得·鲁齐卡与马勒有着音乐家身份类型上的完美一致性。因此,对于马勒及续写者库克想要表达什么,以及让四管编制的庞大乐队如何表达,鲁齐卡有着如布列兹一般难得的创作者和演绎者双重的、兼顾的深入研究与思考。而这对于演好马勒爱与痛交织的极其复杂、极其“现代”的一系列交响曲是如此的重要。


△ 指挥:彼得·鲁齐卡


第一乐章开篇不久,马勒典型的不以小节为单位的长线条旋律便出现了。上交把这段整部《第十交响曲》中最深沉感人的抒情旋律演绎得催人泪下。而该乐章令每一位听者过耳难忘的再现部高潮——由小号一个持续的单音引出的乐队极其紧张刺耳的巨大和弦则充满了张力,马勒那犹如一根针插在脑子里的精神痛苦是如此的清晰和让人揪心。但我们又能感受到,鲁齐卡在处理这一段音乐时,没有像一些指挥家那样为了特意强调戏剧性而让音乐显得很“直”很“冲”,而是与他简洁不浮夸的指挥动作一样,保持了一定的克制。个人认为这么处理是理想的,毕竟,马勒痛苦却并没有发疯。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小提琴声部在庞大的第一乐章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在极高的音区嘶喊着,上交小提琴演奏家们经受住了考验,整体的音准和稳定性都是让人满意的。第二与第四这两个谐谑曲乐章中,马勒式音乐形象与节拍瞬息万变的“纷杂”被举重若轻、杂而不乱地予以呈现。第三乐章表面听来轻松俏皮,实则充满了悲剧性的反讽意味也被演绎得深入肌理、直刺骨髓。


△ 彼得·鲁齐卡大师与上交合作演绎的马勒《第十交响曲》演出现场


而当连续演奏至之前音乐各种元素“集大成”式的第五乐章时,上交也没有显出丝毫的疲态。大鼓声声振聋发聩撼动人心,独奏长笛与弦乐队配合的温暖段落则真有让人仿佛可以升华一般的质感,而到最后尾声隐忍而平静地告别时,又是那样的欲言又止、令人不舍。比较遗憾的是这样一个安静美丽的尾声的最后一个音符才刚飘逝,很多观众就迫不及待地鼓起掌来,音乐的回响和令人冥思的氛围都嘎然而止。原本还想带领观众们一起在马勒“天鹅之歌”的袅袅余音里再逗留一二刻的鲁齐卡大师也不得不略显尴尬地加快从音乐情绪里抽身而出的速度来面向观众谢幕。其实有时候,无声,也是音乐的一部分。何不放缓些脚步,目送一会儿马勒的离开?毕竟这一次,他是真的与我们告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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