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之歌,马勒交响曲:第九号

翠微斋2019-12-01 12:52:20

        第九号交响曲,是马勒生前写下的最后一部完整作品。对此,有两类观点各执一词。一类是被相对广泛接受的“死亡论”,它影响了我超过十年。这类观点认为,作曲家至此终于意识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且不得不用到了“第九”的编号,整部作品也弥漫着死亡气息。按照美国音乐评论家唐斯的说法,第九交响曲的四个乐章共同构成了一部“浩大的死亡之舞”,它们分别可以称作“死亡作为解放者”、“死亡作为伴舞者”、“死亡作为战场上的敌手”、“死亡作为起到慰藉作用的友人”——如果你解马勒为他的第三交响曲各章做过的标题,对此便会难掩一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另一类观点,则是“无关死亡论”,理由是马勒在创作第九交响曲的过程中,正值在北美新大陆的“事业第二春”,又与纽约爱乐乐团签下了三个乐季的长约——显然,他对自己的生命仍抱有较长预期。更何况,“死亡”这类意象,在马勒作品中早已屡见不鲜。


        两类观点各成其说,按照“子非鱼”之论,很难辨出高低对错。如果要给马勒的第九交响曲定义一个关键词,我会选择“回归”。这次回归,既没有拒绝死亡,更是燃烧今世、指向新生。它标志着从“第一号”开始,到此将完成一场死生轮转的循回,在生命的尾章,没有流露出一刹针对死神之恐惧;在亡灵的渡河,没有保留过一丝燃烧生命的热忱。清晰凝练、稳重成熟、泰然超脱,在我看来,它是马勒所有作品中最不“矫情”的一部。


        而且,马勒在“第九号”的“回归”,还体现于音乐本身的创作形式。它回到了贝九之前由海顿开创的“纯器乐+四乐章”德奥传统交响曲范式。除“第六号”之外,便只有这一部完全符合(马一原本也有五个乐章,所以也不符合)。当然,马勒还是在这里保留了一点“离经叛道”,他把慢乐章置于首尾,而快速的两个乐章被放在了中间部分。


        第一乐章是悠闲的行板。在作曲家手稿上,于此可以看到这样的标注:“逝去的青春年华”、“离散的爱”。听者也确实可以相对容易地在这个乐章找到马勒以往作品的影子。


        比如开场的低音提琴、竖琴、圆号,共同构筑了一座空灵的织体,它重现了《大地之歌》第六乐章的开头,而且更接近第三交响曲的第四乐章——女低音进入之前的器乐合奏。什么是马勒“逝去的青春年华”?这无疑在他前四部交响曲中最容易找到。此处与马三呼应,标志着在死亡前夜,马勒眼前并非地狱冥界,而是一种回归生命本源的永恒。要知道,马三第四乐章女低音唱的是“查拉图斯特拉醉歌”,其中的唱词是“从深沉的睡梦中醒来,世界比白天所想的更为深沉”、“快乐比伤心更为深沉,苦恼说灭亡吧,然而所有的快乐,却企求深远的永恒”。当我们完整地感受过马勒的这部人间绝唱,也会发现它的确在歌颂生命的永恒。


        再如小号的短暂独奏,又是在重现马一被删掉的“花之章”(原本它作为这部交响曲的第二乐章)。不知道马勒为什么要删掉如此优美的一章,而且再没有在后来作品中找到完整的应用,但我现在几乎只听只五乐章版本的马一。如果说在“练习交响曲”中,这不过是一朵幽夜下的羞花,那到了“第九号”,它已经成熟地在月色下极尽生命张力、狂野绽放。这一动机后来发展到铜管与弦乐的多次对位,间断出现却一浪高过一浪,临近乐章结束时,这朵狂花对于生命的歌颂,几乎要唱破黑暗、唤醒晨光。


        与前面交错出现的,是由竖琴、打击乐器和弦乐共同编织的另一个动机,它又像是在回应第五交响曲的第四乐章,其原型是《五首吕克特歌曲》中的《远离尘嚣》。马五中这个被广泛喜爱的慢板,在当时被作曲家强行转入了富有浓重入世色彩的众赞歌,到了“第九号”,又在上演否定之否定。


        单是演奏完这一个乐章,我们便可从中抽离出马勒具有标志意义的第一、第五、第九三部交响曲。自“第一号”开始,讲的是“原生”,极尽寰宇万象、歌咏初源之美好。到了“第五号”,又在讲“选择”,悲喜相错、人神交鸣,其背后都离不开一条充满矛盾的暗河。只有当“第九号”出现,才算走过一个完整的轮回。此时,所有的选项收敛、矛盾消弭,因为殊途终会同归、矛盾才是稳定的永恒。


        马九的第二乐章,是我最初喜欢上这部作品的地方。这章谐谑曲一共由三首兰德勒舞曲穿插完成,按照先后顺序,大致如ABABCBACA的结构。其中,第一首舞曲在笨拙的舞姿中略带讽刺,不免令人联想到三十年后肖九的开头(被认为是肖斯塔科维奇讽刺斯大林之作)。第二首舞曲则更加狂放且富于欢乐,我们的视线仿佛从一战之前孕育生机的新大陆,又回到了旧世界帝国斜阳下迷醉的维也纳宫廷。第三首舞曲则相对温柔,主要被用作衔接和对位。


        之所以对这个乐章充满热爱,除了因为旋律方面的婉转多姿,更多的是被一种“出人意料的难能可贵”所感动。如果说后来的肖九,是被压抑的心性戴着脚镣翩翩起舞,用以讽刺斯大林的专制;那么马九的二乐章,则堪称是在冥界的哈迪斯门口,用生命之无畏绝杀死亡之惊恐。到了这里,已经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死亡主题再不是马勒作品中那个若隐若现、带来不安的幽灵。面对通透彻悟的心性,它不过是寰宇之中一个极为普通的元素。生与死,在此已然合为硬币之两面相伴相存。既不畏生,又何惧死?


        第三乐章回旋曲,又回到了马勒早期和中期作品那种“包括万象”的感觉。尽管作曲家用复杂的对位和室内乐化处理,将大量元素交错穿插,但如果稍加留意,仍可以发现这里其实别有洞天。这一章的首尾部分,在一定程度上,把第二乐章第二首舞曲的狂放进一步夸大,像是在哈迪斯门前施以更加尖锐的挑衅。冥界渡口的生死河畔,马勒没有端起一碗遗忘今世的孟婆汤,而是高举一杯泡沫粗硕的奥地利啤酒,欢庆不枉此生的辉煌。而在乐章的中间部分,时而心境悠扬,像是回到了早期作品中的山原清野。圆号也的确奏响了第三交响曲的牧神潘动机,小号随后再现“花之章”式的咏叹。如果我们将马勒的多部交响乐视为同一部连贯而宏大的完整作品,他早期使用的元素,会频繁地在此后作品中找到再现的变体。就如柏辽兹在他的《幻想交响曲》中所做类似,一个“爱情主题”贯穿全曲五乐章,但在不同场景下,呈现出不同的面孔。


        如果要在这里为马勒对死神的挑衅,找到一个相对通俗的映射。那么西方电影中,梅尔吉布森的《Braveheart》多少有过一些类似色彩。他带着苏格兰的简陋武装部队,在明知敌众我寡彼强此弱的情况下,还要在阵地前脱下裤子,齐刷刷地晃出一排大屁股,向英格兰皇家军队报以轻蔑。如果是东方电影,甚至可以夸张地联想到周星驰喜剧《九品芝麻官》。剧中的状师方唐镜在公堂大门口跳来跳去,一口一句“你打我呀”,搞得官老爷们好不无奈。类似的感觉在听布鲁克纳的第九号“告别交响曲”时也曾出现,谐谑曲中的铜管整齐划一而节奏鲜明地对天高歌,我眼前浮现的竟然也不是生命将逝的悲剧,反而是一位酷似中国东北老农的朴实长者,面带笑容脱帽致意,嘴里吐出一句“大兄弟们,我走了……”


        回到严肃的主线,马九的第四乐章是一个柔板。作为偏爱马勒快速乐章的人,最开始我是不大喜欢这一段的,甚至曾经武断地认为这是描绘一个黑暗的冥界。然而,作曲家于此构建出一个织体丰满而充溢着天国祥和气息的世界,仿佛我们再一次回到马五的第四乐章或是马三的末乐章。音乐尾声,有如一团逐渐消散的云雾层层淡去。在完全沉寂前,是一段由小提琴引用的《亡儿悼歌》第四乐章抒情曲。歌曲中它对应的唱词是,“我们会在阳光下、山峦上找到他们!山峦上阳光明媚!”。听到这里,我们会不会感觉东西方世界的人性竟然如此共通?面对死亡的平静,既是来源于生命燃烧过后的无怨无悔,更是孕育着能在彼岸世界与夭亡爱女的再一次团聚。无所怨尤便得以平静,有所期待则满怀热忱。


        一次现场听张艺的马九,身边的老哥自始至终闭目凝神,我们在开场前没有过任何交流。曲终起身,他骤然道出一句“死亡是永恒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也好像在瞬时间会意。再回想那一场的灯光处理,应该是事先有过专门设计——伴随着尾章渐弱的弦乐,乐池灯光逐渐收暗,打射范围也在缩小,最终聚拢到指挥台熄灭,指挥家仍旧张开着双臂,报以满足的笑容。相比于第四交响曲尾章那个“虚假的天堂”,第九交响曲终于回答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救赎。在这种超然的宁静中,我也终于明白了马勒为什么面对天使抛下的云梯选择拒绝,走过天国乐土的大门而不入。


        至此,马勒交响曲走过一个完整的轮回。马九在这样的渐弱中安稳结束,正如马一在对称的渐强中平静开始。如果这次渐弱,是一轮残月淹没于至暗的午夜,那么彼时渐强,便是一线晨光升起在破晓的黎明。有一部长达六个多小时的意大利电影《La meglio gioventù》,中文译为《灿烂人生》或《最好的青春》。它借助三十余年的家国变迁背景,讲述了一对兄弟从青年渐入中老的大半人生。有些人看完片尾又忍不住倒回片头,重温主人公的青年时代。其实就是类似的道理,当我们经历过终点,再去回望起点,好像一切都不会改变,但却别有一番新的滋味涌上心间。有那么一段时候,我每次听过马九,都会再插入一张马一的CD,重新沐浴那个孕育新生的朝阳。而这一切毫无违和,仿佛马九的结束天然地就是连接着马一的开始。


        尽管在临终前,马勒留下了第十交响曲的大量片段和简单的总谱,并由后来人复原成多个版本。但我依然认为它有些“意外之喜”的意味,更像是存在于另一个平行的世界。


        马勒交响曲结束在“第九号”已经堪称完美,它不会令你热血沸腾,但足够给予信念;它没有再去宏大叙事,但足够引起深思;它算不得那么“包括万象”,却丝毫不流于空洞;它也抛开了宗教式的“乌托邦”,却成就了灵魂的纯粹救赎。

 


 

        至此,马勒音乐欣赏系列随笔终可暂告段落。插入CD,听小泽征尔指挥波士顿交响乐团的马一,重新感受晨曦擦过地平线、生命初源在朝晖中绽放的一刻。

 

 

散人于翠微斋

2018年1月16日


2016年8月12日,张艺指挥中国国家芭蕾舞团交响乐团演奏马勒《第九交响曲》谢幕(图片来自于作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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