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唐诗意蕴与马勒的精神世界:《大地之歌》创作随笔【附郑愁予新译歌词】

上海书评2018-09-14 11:50:27



文︱江青



2002年香港舞蹈团制作了舞蹈诗歌剧《大地之歌》(Das Lied von der Erde),在香港艺术中心歌剧院作了首演,我负责导演、编舞和舞美设计的工作。


我创作舞蹈诗歌剧《大地之歌》的动机,来自作曲家古斯塔夫·马勒生命末期的代表作。的同名交响声乐。作曲家本人为这部作品确定的副标题是:为男高音、女中音(或男中音)与乐队而作的交响曲。这部作品是马勒生命末期的巅峰之作,他打破了艺术歌曲和交响曲的疆界,将自己毕生主要运用的两种音乐体裁作了天衣无缝的融合。


至于吸引我选择这样一个交响歌曲进行舞台创作,主要是它在内容上与中国传统精致文化的密切牵连。马勒从斯·贝特格(Hans Bethge)编译的德文诗集《中国之笛》(Die Chinesische Flote)中,选取了与自己产生强烈共鸣的七首中国唐诗作为六个乐章的歌词。在谱曲过程中,他又根据自己的感受及创作需要,更动译文,对唱词甚至标题都作了不同幅度的调整、更动和延伸。创作此剧,首先必须考虑的是整体性和独立性的把握。用多首诗组成的六个乐章的交响乐歌曲,虽是独立的乐章,各有自身的音色、意境和内容,但同时也有内在的联系, 必须在一个整体架构下完成。


下面我想将基本构想和创作过程分几方面来谈。


《大地之歌》原歌词德文,为保持音乐的原韵原味,仍用原德语演唱。但在剧中会安排一吟诵者角色,在舞台上用中文吟诵新译歌词,使吟诵者不单成为贯串全剧的一条线,同时也将马勒创作此曲的动机来自中国古诗词的这一特点突出。新译歌词必须要具有诗意,在取德文歌词内容的同时,将原唐诗所蕴含的意境也纳入,此责除郑愁予先生似乎不作第二人想。他从事写作现代诗逾四十年,在中国传统文化、古诗词方面都有非常深厚的基础,是当今现代诗领域中一位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他既有“诗才”又有“诗情”,是位严肃的现代诗人,在乎语言文字极简至美的同时,诗中也兼具悲天悯人的气质。


我和愁予是三十年老友,他在美国耶鲁大学任驻院诗人,与纽约距离不远,常有交往。他是著名诗人,会同意作翻译工作吗?我心中嘀咕了一阵,最后想最多他说“不”也不伤交情。结果,在他了解了整个设想,拿到音乐和原德文唱词,英文、中文各种版本的译文之后,欣然应允担此重任。


几个月之后他译完第一稿,2002年夏天时趁学校暑假,他在纽约上州“巴德学院”(Bard College)参加“重新发现马勒和他的世界”(Rediscoveries Mahler and His World)的音乐研讨会,并带给我各种资料参考。研讨会之后他本人对第一稿不满意,没有多久又寄来修定稿。8月时饰演吟诵者的卢燕女士到纽约来试排,愁予也来看排练,作为舞台表演用的文字与印出来看的文字究竟不同,他边看边想边改动需要调整的部分,几番试排下来,终于完成了合乎理想的舞台演出译文。


声乐部分在《大地之歌》中占有极重要的位置,因此我将男高音 (唱第一、三、五乐章) 和女中音 (唱第二、四、六乐章) 安排成剧中的角色。虽然马勒在谱曲时交替使用男声与女声,但并不表示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人。只是为音乐的需要,他用不同的声音来表现同一个主人翁——马勒,在不同时期的经验、情境、心态。在舞台处理上需清楚地点明二人扮演着同一角色。


此剧定下的演出风格——“舞蹈音乐诗歌剧”。


全剧并无故事情节,因此不会用“舞剧”或“歌剧”的概念来编排。但全剧有主题,也有一定的戏剧性,将依据乐曲所表达的内容和情绪来表现,同时把握住其中的中国情怀。舞者、歌者、诵者都在剧中占有特定的位置,担当着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角色。


舞台美术设计上《大地之歌》中原中国诗词使我看到了书法、山水画,马勒乐曲中也有临摹中国的音色和情调,整曲虽也有表现青春、田园生活较轻松的部分,但整个乐曲的调子反映了马勒个人对生命的省悟:生命中拥有的青春、欢愉是稍纵即逝的,人在世上只是一个独行的过客,死亡迫近的痛楚与生命难舍的悲凉沧桑情怀,才是全曲的中心。因此,视觉设计上需要用深沉的色调作基础。与书法、水墨画及马勒的神伤作连系。


在全曲的歌词中出现的具像景物:月影、孤坟、拱桥、夕阳……以及全剧主题生死之间轮回的关系,都提示我抽象地用圆及弧线来作为设计的大方向。


服装设计请到林璟如担任,虽然是第一次合作,但有沟通有默契,经过反复的尝试,她设计出既精美绝伦又极简易的服饰,所有演员的服饰都掌控在圆和半圆的范畴内,既统一又单一,但绝不显单调。六个乐章的服装各具特色,与整剧布局、音乐混为一体。


我设法寻找心目中形与神、传统与现代、李白与马勒、对话与神交、抽象与具象都交融并蓄的设计立点,于是频频到瑞典东方博物馆的图书馆中阅览一切可能的资料。正苦于寻寻觅觅不得要领时,一天,抬头一看挂在自家壁上庄哲先生六十年代的一张画,使我顿时心中一亮。


庄哲生于北平,父亲庄严为知名书法家、前故宫博物院副院长。庄哲的艺术教育相当特别,他的童年与故宫历史文物一起避难,在烽火中一路辗转。1948年,随父护送故宫首批文物到台湾。1958年台湾师大艺术系毕业后加入“五月画会”,七十年代初移居纽约。他立志于东方中国的抽象画,他的画不但呈现出中国水墨诗画情韵,而且带有深刻的中国传统人文气息,他对人生的观察、理解和态度都跃然于画作上。立时我找出家中存有的庄哲画册,在放着《大地之歌》音乐的同时,仔细品赏他画中透出的意韵。听觉和视觉竟如此契合,这两种极致的邂逅着实是个意外,我兴奋不已,决定用庄哲先生的画作为舞台设计的重点,几个星期之后我就坐在庄哲纽约的画室中了。


我很庆幸,自己在步入暮年之前,有机会选择创作这样一个主题的作品。这首乐曲份量之重,主题之庞大,都是我创作经验中前所未有的。为了将所思所念全面在舞台上呈现,我选择的演出风格,涉及了多方面的艺术形式和合作同伴。在不眠不休的创作过程中,愈是浸淫其中,愈是感到力不从心,就这样战战兢兢、一步一步向前挪。在尝试剖析音乐、理解马勒的精神世界的同时,也不觉地省视自己对生命的态度。


以下我逐一介绍创作《大地之歌》六个乐章的构想。


第一乐章:悲愁酒歌(Das Trinklied vom Jammer der Erde)


原诗:《悲歌行》,李白 


男高音、十二位男舞者及死亡讯息


本章的歌词与原作有很大的距离,仅采用了悲歌行的前半部作为歌词的基础。强烈地表达了主人翁悲怆绝世、消极、恐惧死亡的不安定情绪。吞下去人生的苦酒罢!然而借酒浇愁,愁更愁的情绪状态是本章的主要色调。


音乐和歌词分为三大段,每段都以“活着是晦暗的,死去也一样”的句子及同样的音乐再现作结尾。这一音乐结构的特点及这一句点出主题的歌词,将是这一乐章的编排重点所在。


第三段歌词中“月光下的孤坟上,野猿在啼唤……”,在音乐和歌词中野猿的恐怖形象的描述,无疑是象征了死亡。这一讯息的出现,使主人翁颤栗之余,又极度敏感地醒悟到死亡终竟命运,也是《大地之歌》的主题。


本乐章和最后的乐章“告别”,在编排上会有遥遥相对、前后呼应的安排。


大地之歌第一章《悲秋酒歌》

第一章《悲秋酒歌》死亡讯息(杨雪涛)出现。莫华伦唱:活着是晦暗的,死去也一样。


第二乐章:深秋人寂寞(Der Einsame in Herbst)


原诗作者不详


女中音、五位女舞者及死亡讯息


此乐章的歌词可能是取用钱起的诗译成的,但原诗不详,或许和“效古秋长夜”有关,其歌词的署名是 TschangTsi,译音与张继、张籍、钱起三位诗人相近。


马勒在乐谱上注明这个乐章是疲惫不堪、忧愁的,它通过对秋日万物凋零的景象的描写,表现了作者预感到死亡逼近的沮丧。整个音乐如同是一首哀悼凋零大地的挽歌。歌词也饱含着极度哀怨、凄楚的色调,辛酸到欲哭无泪的境地。


在万般无奈、倍感孤独的境遇下,深感生不如死,仿佛向上苍祈求死亡,以得到安息,因此对死亡讯息在门口徘徊几乎是麻木不仁,没有丝毫的恐惧。


万物凋零,枯萎萧索的凄凄、惨惨、戚戚的景像,以及寒秋孤影之寂寞有如失落的爱情,追找不回的青春,使我在此章中选择了无扇面的扇骨作为演员的表演道具,在造成冷箭穿心的视觉感的同时也可作为刺眼的阳光来隐喻。


“请赐我平静,我需要休息……”饱蕴着对死亡的向往,祈求它的降临,也是主人翁的心声。在此章编排中需要营造出哀大莫于心死的意境。


第三乐章:青春(Von der Jugend)


原诗:李白


男高音、男女舞者各六位


究竟出自李白的何首诗现不详,可能是抽取李白诗中一些意象,拼凑加工而成。贝特格德译诗的原题是“琉璃亭”,这首诗实在是由西方诗超现实的手法写成,意象的安排由实景与幻景互生以显出时空与繁华的虚幻。此轻快、明朗的短乐章,是充满乌云、灰黯色调的整首乐曲中,一个转瞬间的艳阳天,是主人翁对以往生活短暂美好时光的回忆,对逝去青春的眷恋,在虚幻想象中回到那仿佛已成缥缈之境的往昔岁月。此段以欢快的情绪为主,使全曲产生对比感,同时也为传统交响曲结构中不可欠缺的节奏、律动对比的需要。


无忧无虑的青春充满了幻想和好奇,青春的鲜活,轻巧与不停的东张西望是在编排本章时需捕捉到的。同时,在这章音乐中,作曲者尽力渲染心目中的东方古国风格,明显带有中国民间音乐的情调,因此在舞蹈语汇的选择上,我也取向于偏重中国民间风格。


水池中的倒影,是本乐章中非常有趣的意象,这一意象将人与影,静与动,真实与虚幻……都一一溶入在孩童纯真、幻想的奇妙视野中,本来孩童看一切都是不按常规的。


因此在舞蹈动作和舞台队行的调度上,我将刻意地作上下、左右、里外……这类有倒影对照感的编排。舞美设计上也故意将一张画复制,上下对照着放置,以强调“倒影”的视觉效果。



第四乐章:采莲曲(Von der Schonheit)


原诗:《采莲曲》,李白 


女中音、男女舞者各八位


“咏美人”是马勒用的标题,贝特格的诗集中用“立岸边”为标题,但我仍沿用了李白的原诗题“采莲曲”,以更加吻合本章音乐的浪漫性和戏剧性。是全剧编排中唯一带有男女色彩的一章。


采莲是一项中国古老而多姿多彩的重要农事活动,蕴涵着浓重的生活情趣,爱情从来就是采莲活动中的一个重要内容。那是一个热闹、风流的季节。


妩媚的阳光照耀下,荷塘之中,人花莫辨,恍若一体,变幻莫测,歌声起时,方见在荷塘中采莲的柔情似水的少女,人比花更美,更艳亮——这是我在章首的女子舞蹈段中想要达到的视觉效果。不久,音乐着力渲染了奔腾在岸堤上的悍马,骑马的少年郎个个潇洒,英挺,血气方刚,此为男子舞蹈段。其中,有一位少年的马兴奋嘶鸣,“马鬃飞扬,啼践草湄”,音乐上也更为着意突显阳刚气,也是性的暗喻。此为男子独舞段。在编排上想借鉴中国戏曲表演艺术中一些模拟式的表演方法和语汇。


乐章尾声描述的是一位美丽的痴情少女,含着孤傲又失落的情愫,目送离她而去的心上人。这种感情上受拙“空断肠”的惆怅、神伤,仍然是生活中温馨而值得独自回味的一刻。此段以双人舞为主,群舞为辅,最后以女独舞作结束。主人翁在此谱写出了缅怀之中,此生最为绚丽、浪漫的一刻。


本章音乐与前章同样具有较明显的中国韵律,音乐和歌词中对情与景都有细致而具体的描绘。


第四章《采莲曲》若耶溪旁采莲女


第五乐章 春醉(Der Trunkene in Fruhling)


原诗:《春日醉起言志》,李白 


男高音、男独舞者与死亡讯息


在六个乐章中,此章歌词贝特格在译时相对最为“尊重”原诗,马勒在取用时也不曾任意更改,整个乐章的音乐是狂放不羁的,充满了对现实生活的嘲讽和厌世的情绪,感叹时光流逝无常和事物的幻灭,歌词一开始就和原诗一样点出“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这里勾画出的醉汉有一个颓废、孤独的灵魂,半醉半醒间对人生嘻笑怒骂,主人翁在醒时苦、醉时欢中仿徨。哭笑不得,不知不觉间,死亡已临近了。结构上本章也需为下一章“告别”埋下伏笔。


中国传统的酒文化中的行酒令——喝酒,猜拳,赌输赢是非常谐趣、有特色的,酒后吐真言也是情理中之事。我在此章中安排两位挚友——男歌者与男舞者——边行酒令边“言志”的场景,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不时地涌上心头,带些黑色幽默感,又有点乐极生悲的味道。


第六章《告別》


第六乐章 告别(Der Abschied)


原诗:《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夏日南亭怀辛大》,孟浩然


原诗:《送别》,王维


女低音、全体舞者


此章音乐长度相当于前五个乐章的总合。乐曲的结构相当复杂,大体上可分为三节,第一节乐曲的歌词以孟浩然的诗为基线,描写在一个孤清凄楚的夜晚,阴风下主人翁在山林中静静地等待着即将离别的朋友,第二节则是一段漫长的气氛凝滞有如生离死别的乐队间奏,第三节乐曲的歌词以王维的诗为主要依据。


此乐章是全曲精神、精华的重心所在,在这里向尘世道出诀别之词。这个达于艺术极致表现能力的乐章是马勒,也是整个《大地之歌》的高潮与总结,表达了他对人生临别的心曲。主人翁在此看破红尘,虽有步向死亡的不甘,与生命难分难舍的千愁万绪,但依然坦然地心向彼岸,以憧憬来世之情平静地歌颂大地。这里,生与死是自然和谐地并立着的,花草之所以如此美,是因为它会凋零,新陈代谢是大自然的规则。回到美、自然、精神、爱,一切才能无尽地驶向永恒。


乐曲结束时虚无缥缈、轮回往返的“永恒,啊,永恒”的唱词与原诗的尾句“白云无尽时”,在意境上完全契合。音乐最终复归于空寂,生命仿如无终始。


此乐章歌词中,反复多次再现的“朋友”,是主人翁借第二人称来表达自我心声,“朋友”又同时是主人翁与死亡的结合体。这章音乐听来极其自然,而实际上节奏,与情绪的变化十分复杂,并有多层次的重迭。这与主人翁盘磋交集的情思一样,对生命无限眷恋的同时又有应天知命的感悟。


第六章《告別》夕阳度西岭

第六章《告別》死亡讯息和女领舞苏淑双人舞


有些题外话,愿意在此与读者分享。


我丈夫比雷尔(Birger Blomback)于2008年离世,在考虑葬礼的程序时,我心中在一开始就毫无疑问地确定下来:用马勒的《大地之歌》第六章“告别”作结尾。我在构思编排《大地之歌》时,每天在家里的工作室反复播放这首音乐,尤其以最难处理的“告别”为最,此段乐曲乃我的挚爱,虽然是为了工作反复在听,仍然感动万分。一年下来,比雷尔对此章乐曲耳熟能详。我将“告别”的最后几句唱词——原德文、英译、中译都印在葬礼印发的程序单上。郑愁予的中译歌词:


……
可爱的土地到处都是,
花朵逢春开放,草长如茵,
又苏生了!到处都现永恒,
远方啊总是碧空!
永恒……永恒……


我在舞台上处理《大地之歌》的尾声是:一叶扁舟驶向彼岸,驶向永恒。在比雷尔的葬礼上,我选择了一张他在海上,眯着眼含笑,驾着小船,看着远方,乘风破浪驶向天际的照片。当然,这绝不是“偶”然的巧合。


2002年初稿 2009年11月定稿   2016年12月修正


附录郑愁予先生创译《大地之歌》歌词


第一章 悲歌行(李白)


酒在金杯中漾着
可是先别喝 先听我一曲高歌
这悲歌会引得您心灵笑呵呵
当悲情临近 灵魂的花园即荒芜
欢乐与歌唱啊都消亡
活着是晦暗的 死去也一样

这宅子的主人啊
您窖中藏着金液美酒
我也把鸣琴握在手
击打琴弦 干了杯盏
琴与酒啊原来是良伴
是赛过举世豪富的珍宝
活着是晦暗的 死去也相同

长空永远蔚蓝 这大地
坚实恒在而春来又花开
可是您 我们呐 又能活多久?
人生不满百 何不自欢乐

喂,瞧那边!在月照的坟头上
蹲着的是什么野鬼的模样
那是一只人狼呐 请听他嗥着悲腔
震散了生命的芳香

来吧!拿酒来吧!这辰光正好!
朋友们啊!
干了您的金杯一滴也莫留
活着是晦暗的 死去就更不如

第二章 深秋人寂寞

弥漫湖上的秋露是澄蓝的
白霜覆盖着草叶片片
像画家撇下玉一般的细粉
轻落在娇弱的花枝间

已失去芳香鲜活了
寒风扑来把花身摇落
金色枯颜如雕残的莲瓣
逐着流水而委身滋泥了

我已困倦 灯光在明灭摇闪
恍惚中引我入眠
屈卧床上是来到长眠之地吗
白昼已远 请赐我平静我需要休息了

我心中的秋日过于漫长了
像孤鸿那样我啜泣着
太阳啊在何方 为何吝啬亲热的光芒
请来晒干我的泪水 伴我前行吧

第三章 青春

半亩方塘的水中央
琉璃亭台碧玉廊
亮白的瓷瓦盖上方

翡翠小桥弯如弓
搭向亭台池水中
恰如躬身的斑斓虎

朋友亭中来欢聚
衣着光鲜多华丽
都是少年美彦俊

即兴题诗又畅饮
挽起丝袖无顾忌
巾帽脱落 不怕失礼

低首乍见水镜里
映出神奇的倒影来
是浸在水中的真世界

也是光亮的白瓷瓦
覆盖着琉璃小亭
新月小桥弯如弓

也见朋友们在亭中戏
衣着光鲜多华丽
饮酒赋诗乐无比

第四章 采莲曲

亭亭的荷花秀立在若耶河滨,在花间
传出采莲姑娘的笑语
日照下的水底映出青春的影像
谁能分得出是荷花艳美还是姑娘的新妆

轻风飘香的袖子高举向空中
曼妙的身姿明眸与酒涡
裸出的臂膀冰肌玉骨
阵阵如银铃的巧笑传上岸头

啊!岸边骤然驰来几匹骏马
不知是谁家郊游的少年郎
相貌英挺又是风流模样
像拂打水面冶荡的垂杨

突有一骑 马鬃飞扬 蹄践草湄
直奔向一位清纯的采莲女
正是娇躯震颤 鼻气可闻
那锦装的骏马竟长嘶不顾扬长去

荷花秀立在若耶河滨,空留下
落花一样的断肠人

第五章 春醉

一生活着必与世事相处
直若是一场大幻梦
何苦辛劳空度岁月
舍却自我的逍遥为着什么

所以还是手执美酒
从朝到暮酣饮不辍
直到千杯满足信步回家
醉不可支在廊下倒卧

竟是一觉悠然地醒转
在朦胧中环视庭前
有一只鸟儿在花间鸣唱
囇声婉转,动听却伤怀

啊!请问歌者这是什么时节
是日出还是日落
原来是春风对着黄莺过客
述说春光苦短而互相道别

这使人感触深重不能自持
忍不住要长叹而戚戚
既是满壶醇酒仍在面前
何不倾入高杯一仰而尽

引吭高歌竟生浩然之志
等待明月光辉地升起
长歌上达云霄方尽性
已忘却厌世伤时的悲情

第六乐章 告别

落日坠向山峦的背后,
谷地中夕辉弥漫着,
看呐!月亮像一叶银光扁舟,
在上方泛浮于蓝色的天湖。

大地轻轻呼吸,充满安祥睡意,
万物都渴望立刻作梦去,
困乏的人儿归家啦,
鸟雀在枝桠间安静地栖息,
这个世界啊 正好去憩睡!

爽气送入我的松树影,
就在这儿等着我的朋友向他道永别,
可您在何处?
我踟躇抱着我的琴无助,
小径长满细柔的草,
哦,多美!永恒的爱啊,永恒,这世界被爱陶醉了!

请您下马吧,我来敬您酒,
您这是要到何处去呢?
您说此地的生活不合意志,
要归向南山之野安居去!
您说 我会遨游寻乡土,为我寂寞的心灵找安宿。
我将不再流浪到异域,
平静是我的心,就等那涅槃来临!
可爱的土地到处都是,
花朵逢春开放,草长如茵,
又苏生了!到处都现永恒,
远方啊总是碧空!
永恒…永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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