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与故乡:拉赫玛尼诺夫

番茄古典音乐2019-05-31 02:25:56

异国与故乡:拉赫玛尼诺夫

贾晓伟


英国大导演里恩1945年推出的《相见恨晚》(曾获戛纳电影节大奖),可以当作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电影版来看。片子开头是一列白烟滚滚的火车,画外音以《第二钢琴协奏曲》的八个和弦作为起句,预示车站上相遇的男女主人公命运的不祥。电影的主题是家庭与爱情的冲突,每当女主人公陷入内心挣扎并独白时,拉赫玛尼诺夫作品在各个片段出现,贯穿整个剧情。由此可见拉氏作品多有情感上的争斗与折磨,有时甚至是变形与分裂。



拉赫玛尼诺夫1943年去世,不知里恩此部电影是否在暗暗向他的音乐致敬。作为同在美国发展的外国人,里恩关于“异国与故乡”的焦虑远远小于拉氏。俄罗斯人的故土根性极深,用丘特切夫的诗句表达,“俄罗斯”是一种不可用理性解释的“信仰”,带有神学意味。因是自从远离故国,拉赫玛尼诺夫的一生要比留在俄罗斯的人更俄罗斯。他的创作理念承继了柴可夫斯基与19世纪俄罗斯的文化传统,在现代主义思潮席卷世界,甚至连巴托克这样的东欧作曲家创作钢琴作品也顾及时代美学时,依旧不为所动,执意向旧时的俄罗斯回溯。其时,革命与战争在那里交替进行,彼得堡与莫斯科早就今非昔比。自我流放,却保持了故国精神版图应有的模样,这当是拉赫玛尼诺夫的不幸之幸。

拉赫玛尼诺夫 第三钢琴协奏曲 霍洛维茨演奏



据传记记载,晚年的拉氏变得富有了,在美国过起了类似俄罗斯19世纪贵族的生活,吃俄式餐点,还有仆人。而在故国,文艺界与音乐界的意识形态化如火如荼地进行,对旧文化的批判与清理是另一重变奏。此种荒谬让人难分辨何为异国,何为故乡,一如雕栏玉砌犹在,朱颜却已更改。而艺术家的全球式流放,找寻精神故乡的情况,在20世纪上半叶蔚为大观。美国人到欧洲去,欧洲人到美国来,尽在大西洋的季风里感受流离,决不像海明威浪漫化写“流动的圣节”那么简单。一旦美国人的“天真”遭遇欧洲的“世故”,欧洲人又失落于纽约,“一个美国人在巴黎”的新奇或“致新大陆”的交响曲都会戛然而止。文化上的水土不服甚至冲突,已是美国小说家詹姆斯、西班牙诗人洛尔加的主题。


其实,关于拉赫玛尼诺夫音乐成就的评价,在专家与乐迷两边是冰火两重天。专家认为拉氏的作品在美学上滞后而陈旧,许多作品的结构不好,乐章之间经常出现不均衡现象,在表达方式上炒19世纪的冷饭,甚至是一种“倒退”。此种论调在20世纪后半叶清理浪漫主义地盘,铲除“感伤”与“文化自恋”,推崇一种混合化的新音乐语言时甚嚣尘上。但乐迷却喜欢拉赫玛尼诺夫。他深重的感情表达,宽广而动听的旋律,如旧时明月一样让人难忘。尤其是放弃调性的现代主义音乐作品解决不了“可听性”与“可记性”两个问题时,拉氏作品有着广泛的受众。乐迷作为怀旧族群,用美国女诗人迪金森的诗句来说,就是“如果我们不可兼得,要最古老的一个”。

拉赫玛尼诺夫 c小调前奏曲


除了里恩的电影,近年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得到世界性关注,得益于澳大利亚影片《闪亮的风采》1996年的上映。由于得到了奥斯卡奖,此片不仅受影迷热捧,更得到乐迷厚爱。电影改编自真人真事(此人曾在悉尼奥运会上演奏),讲的是少年琴痴弹奏拉氏《第三钢琴协奏曲》时竟然疯了的故事。关于《第三钢琴协奏曲》的难度之辩,随之浮出水面。拉赫玛尼诺夫之名与高难度钢琴作品画上了等号。

拉氏

故乡与异国

平心而论,《第三钢琴协奏曲》并不好听,远不及《第二钢琴协奏曲》有可听性与内在意味,但在演奏的速度与力度要求上几近空前。贝多芬与巴托克的钢琴作品对钢琴家技术要求也十分高,但拉氏作品里却有一种内在重量。有人说弹奏此曲,耗费体力近于铲完一大卡车煤炭,或似大象驮着巨木过湍急河流。这都有些夸大。也许,此部作品是在显示“故乡”在“异国”的沉重(拉赫玛尼诺夫的现代性正于此间得以表现),而难以释怀情感异形般的存在,坐实于作品复杂的技术里,让一位少年琴痴崩溃了。






文章转载于乐评人贾晓伟先生,在此致谢!


编辑/Vinc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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