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玛尼诺夫:异国与故乡

田艺苗的田2018-06-11 15:17:09

英國大導演里恩1945年推出的《相見恨晚》(曾獲戛納電影節大獎),可以當作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的電影版來看。片子開頭是一列白煙滾滾的火車,畫外音以《第二鋼琴協奏曲》的八個和弦作為起句,預示車站上相遇的男女主人公命運的不祥。電影的主題是家庭與愛情的沖突,每當女主人公陷入內心掙扎并獨白時,拉赫瑪尼諾夫作品在各個片段出現,貫穿整個劇情。由此可見拉氏作品多有情感上的爭斗與折磨,有時甚至是變形與分裂。

拉赫瑪尼諾夫1943年去世,不知里恩此部電影是否在暗暗向他的音樂致敬。作為同在美國發展的外國人,里恩關于“異國與故鄉”的焦慮遠遠小于拉氏。俄羅斯人的故土根性極深,用丘特切夫的詩句表達,“俄羅斯”是一種不可用理性解釋的“信仰”,帶有神學意味。因是自從遠離故國,拉赫瑪尼諾夫的一生要比留在俄羅斯的人更俄羅斯。他的創作理念承繼了柴可夫斯基與19世紀俄羅斯的文化傳統,在現代主義思潮席卷世界,甚至連巴托克這樣的東歐作曲家創作鋼琴作品也顧及時代美學時,依舊不為所動,執意向舊時的俄羅斯回溯。其時,革命與戰爭在那里交替進行,彼得堡與莫斯科早就今非昔比。自我流放,卻保持了故國精神版圖應有的模樣,這當是拉赫瑪尼諾夫的不幸之幸。

據傳記記載,晚年的拉氏變得富有了,在美國過起了類似俄羅斯19世紀貴族的生活,吃俄式餐點,還有仆人。而在故國,文藝界與音樂界的意識形態化如火如荼地進行,對舊文化的批判與清理是另一重變奏。此種荒謬讓人難分辨何為異國,何為故鄉,一如雕欄玉砌猶在,朱顏卻已更改。而藝術家的全球式流放,找尋精神故鄉的情況,在20世紀上半葉蔚為大觀。美國人到歐洲去,歐洲人到美國來,盡在大西洋的季風里感受流離,決不像海明威浪漫化寫“流動的圣節”那么簡單。一旦美國人的“天真”遭遇歐洲的“世故”,歐洲人又失落于紐約,“一個美國人在巴黎”的新奇或“致新大陸”的交響曲都會戛然而止。文化上的水土不服甚至沖突,已是美國小說家詹姆斯、西班牙詩人洛爾加的主題。

其實,關于拉赫瑪尼諾夫音樂成就的評價,在專家與樂迷兩邊是冰火兩重天。專家認為拉氏的作品在美學上滯后而陳舊,許多作品的結構不好,樂章之間經常出現不均衡現象,在表達方式上炒19世紀的冷飯,甚至是一種“倒退”。此種論調在20世紀后半葉清理浪漫主義地盤,鏟除“感傷”與“文化自戀”,推崇一種混合化的新音樂語言時甚囂塵上。但樂迷卻喜歡拉赫瑪尼諾夫。他深重的感情表達,寬廣而動聽的旋律,如舊時明月一樣讓人難忘。尤其是放棄調性的現代主義音樂作品解決不了“可聽性”與“可記性”兩個問題時,拉氏作品有著廣泛的受眾。樂迷作為懷舊族群,用美國女詩人迪金森的詩句來說,就是“如果我們不可兼得,要最古老的一個”。


除了里恩的電影,近年拉赫瑪尼諾夫的音樂得到世界性關注,得益于澳大利亞影片《閃亮的風采》1996年的上映。由于得到了奧斯卡獎,此片不僅受影迷熱捧,更得到樂迷厚愛。電影改編自真人真事(此人曾在悉尼奧運會上演奏),講的是少年琴癡彈奏拉氏《第三鋼琴協奏曲》時竟然瘋了的故事。關于《第三鋼琴協奏曲》的難度之辯,隨之浮出水面。拉赫瑪尼諾夫之名與高難度鋼琴作品畫上了等號。

平心而論,《第三鋼琴協奏曲》并不好聽,遠不及《第二鋼琴協奏曲》有可聽性與內在意味,但在演奏的速度與力度要求上幾近空前。貝多芬與巴托克的鋼琴作品對鋼琴家技術要求也十分高,但拉氏作品里卻有一種內在重量。有人說彈奏此曲,耗費體力近于鏟完一大卡車煤炭,或似大象馱著巨木過湍急河流。這都有些夸大。也許,此部作品是在顯示“故鄉”在“異國”的沉重(拉赫瑪尼諾夫的現代性正于此間得以表現),而難以釋懷情感異形般的存在,坐實于作品復雜的技術里,讓一位少年琴癡崩潰了。


霍洛维茨演奏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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