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stav Mahler:向死而生

flameKILLER2019-04-11 16:52:43

这里是一本道小科普时间:


马勒综合症(Mahleria) 作为慢性病症的一种,治疗难度很高,具有病程长,易反复,伴有多重并发症等现象。研究表明,一部分患者采用巴赫治疗马勒综合症,短期预后良好,但一定时间后会出现强烈反弹。严重时患者会现躁狂情绪,进而对汽车鸣笛、敲打门窗等声音出现幻觉,有时会作出把“两只老虎”改编成“两只大老虎”等荒诞行为,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目前最有效的治疗手段是总谱治疗法,通过总谱阅读,让患者把注意力集中在乐器乐理方面,有助于患者早日恢复健康 :)



以下为正文:


马勒的音乐令我痴醉。


不知有多少人从电影《魂断威尼斯》(Deathin Venis) 一曲小柔板认识了马勒。剧本根据托马斯曼小说改编,而原作正是以作曲家马勒为原型。Adagietto原为马勒第五号交响曲第四乐章,只用竖琴与弦乐演奏,曲调优美得令人失尽言语,却只沦为光怪陆离的末乐章之序奏;而配乐将其速度从8分多拉成了12分钟的甚慢板,缠绵悱恻得难以置信,恰为镜头中那种充满对美的追求的凝视绘出一幅映画。Life in adagio” 用来形容马勒也并非不合适,毕竟在他那些极具歌唱性的慢板里,用无尽的狂欢筑起了高潮,在慢慢的持续的紧张里,以不顾一切的渴望释放眩目的动力——几乎是包含了整个世界的情感

 

作为自贝多芬以降,德奥浪漫乐派传统线上的最后一位大师,马勒才刚度过他的百年祭典;随着他的作品于20世纪后半叶由一众伟大指挥家持之以恒地发掘、演绎从而获得世人全新认识,其地位也一路飙升;然而在国内,马勒似乎离声名煊赫还有相当距离。马勒的创作体裁范围当然应该为他遭受的长期的不公平冷落负起责任:除了一些钢琴或乐队伴奏的歌曲,他只写了九部出奇庞大而复杂的交响乐,一部命名为大地之歌” 的六乐章交响声乐套曲和第十交响曲的未完成草稿,其中最短小者也要近一个小时才能演奏完,最长者(马三)更是接近两小时,乐章安排、曲式顺序等结构特征也迥异于传统形式;正如最著名的马勒复兴者伯恩斯坦在论述中反复强调的那样,马勒的创作内容中有令人吃惊的多样性与矛盾性,根本不可能在一两次演奏中得到充分而全面的展现,也难怪在没有录音的年代听众所能产生的共鸣有限。作为当时最杰出的指挥家之一,马勒在配器上自然也有极高的造诣,写谱时指示非常详尽,处处对演绎者严格要求,乐队及合唱队的规模也通常超编,使得业余的演出多以灾难性效果收场,也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交响作品演出的推广。

 

不可否认的是,马勒将乐队与人声的表现力发挥到了极致,在交响曲中写尽宇宙之浩瀚、情思之细微,更将调性的运用拓展到了极致,也就此与瓦格纳、布鲁克纳一起奠成了后期浪漫乐派在世纪之交那最为灿烂的余晖,几乎令后来者再无可写。从第一部公开演出的作品开始,马勒就奠定了属于他自己的纯熟风格,这是连贝多芬也不曾做到的。这样的音乐逼迫你在面对它的时候作出选择:是不顾一切地沉溺其中,还是敬而远之。马勒的音乐中当然不乏优美的旋律,比如第一交响曲“Titan” 首乐章用长长的引子描绘万物从冬眠中缓慢苏醒,接上一个取材于他早先的歌曲的、如同清晨牧群穿越草原的音乐动机,然后是一个春色茂盛、光焰四射的主题,几乎令人闻之起舞;但他的清新、忧郁或是缠绵都与柴可夫斯基那种铺张的浪漫格调不是一种东西。他越来越擅长写作尖酸甚至暴虐的谐谑乐章,经常毫不吝啬地用粗暴的动机打断某个声部唱出的美得令人心悸的旋律——那谈不上享受的聆听体验,却同样令人印象深刻。音乐的流动在马勒企图表达的宏大主题面前几乎显得词不达意,显得无意义,所谓丰富的音乐元素毁灭了作品的结构,形式在复杂的层次中解体,一个个插曲在乐曲中翻腾,使得整部作品完全失去了方向,而其中极度丰富的素材和过分的修饰又反过来对音乐激烈的运行进行控制”——自然有人对此难以接受。以诠释布鲁克纳交响曲出名的指挥家切利比达赫曾公开表示马勒的作品是方寸尽乱,直到90年代去世也没有执棒演出任何马勒交响乐。然而也有像卡普兰那样的票友苦心钻研马二总谱十数载,永远不落下现场演出并向各路指挥家学习,终得以专业水准客座指挥顶尖乐团上演这部极具代表性的巨作,恰也为马勒音乐的魅力作注。

 

经过哲学训练的头脑,对于一切事物都好奇地追寻的炽热心灵,这是马勒其人。除了谐谑曲、舞曲等快速乐段,马勒作品另两个很重要的部分是各式各样的葬礼幻想音乐与声乐的加入。克伦佩勒指挥(61/62EMI版本)的第二交响曲复活是第一部令我倾慕的马勒作品。全长约75分钟的演绎仿佛一杯上佳品相的清咖,从小处之精致构大处之浑然,由热到冷、馨香各异。最初为天籁般的第四乐章原初之光中女高音独唱乍然吸引,忘情谛听,无语凝噎;遂即堕入仿佛酝酿着狂风暴雨的进行曲,曲调雄浑庄严却难以掩盖压抑的气氛,恰似马一中那位英雄的葬礼。的确,不思生死大义便不容易接近马勒,第二、第五、第六、第九交响曲并大地之歌无不潜藏着夜与死神的阴影,充斥着人世的诘问;然而沉醉于他的音乐中,也不难感受到直面告别的马勒对于尘世的无限热爱,由此肯定自我意识的存在。然而现在谈论这一点还为时过早。很久之后,我才重新拾起并尝试接受复活庞大得令人生畏的末乐章——比整部贝多芬命运还长——并为其中振奋与光明而感动得几乎不能自已。在漫长波折的死亡幻想之后,马勒令合唱团重新吟出天国的光辉,并且在审判到来之时刻意留白;没有一般安魂曲中那样的震怒之日段落,魂灵直接在世界的终结时刻迎来复活的结局,而音乐中的高潮此时已经使我寒毛直立。曾有人听毕一场该曲的现场演出之后,顿生从高处纵身跳入乐池的念头——在那至纯至美的高潮迸出隐忍已久的泪水,大概此生也了却一桩憾事。

 

然而在试图描摹令人畏惧的,或是虚无且寂寥的彼岸世界之外,马勒的创作还有许多截然不同的面向,在尝尽这些欢乐的甘霖之前就撒手人寰未免也太过仓促。以早年歌曲集中少年魔号为核心动机发展而来的第四交响曲篇幅最短,普遍认为是马勒交响曲中最易于入门的作品,然而我却迟迟未解其味——直到我听见布鲁诺瓦尔特的单声道录音。要在静谧的晨光或午后的慵懒之中,才能从总谱上那一大堆渐强渐弱里听出那独特的音色魔法。在看似平白的第一乐章里,超人般的管弦与打击乐配器功底营造的那些时而复调交织进行、时而主调极尽铺陈的色彩在瓦尔特手中一一活了过来。这是青春之舞的礼赞,暂时盖起了过于沉重的语汇运用和生死间幽暗的哲学思索,而有着显得过于欢欣甚至俗艳的民间歌舞般的节奏——正可拿贝七的酒神劲头、田园开头的浪漫生机作比拟,尤其是需要以童声般的纯洁嗓音吟唱天国美景的第四乐章;其中歌咏的间奏却又最似复活中那短暂而充满了期待的原初之光:丰厚的和声线条却清简地勾勒盛开的花朵、飞升的灵魂,希望与辉光在慢板的某个瞬间再次渗入每个毛孔——一种温柔如仙人传奇般的牧歌抚慰着马勒狂乱的心

 

就结构而言第六交响曲无疑是马勒全部交响作品中最接近古典的一部,以快板、谐谑曲、行板和依然庞大繁复的终曲构筑起规整的四个乐章,然而其快速乐段的暴虐与纠葛、慢速乐段的气魄与深邃再加上曲意中蕴含的悲剧气质决然地徘徊于厅堂,萦绕于天地,一并使其堪称交响文献中最难以把握的巨型建筑;配器也不落巢窠,钢片琴、钟琴甚至庞大的牛铃悉数上阵,适时营造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寂寥气氛。此处乐器配置不只是着力于刻画清简的音色线条,而且是富有通感的魔力的。卡拉扬为此丝毫不敢怠慢,确实也率领他鼎盛期的柏林亲兵在70年代中后期成就了一籍高贵而摄人心魄的现场演出录音——17分钟的行板乐章。由于柏林爱乐的音响厚重密集,足够时间的疏朗与舒展无疑是一种必要的平衡,较慢的行板也使得整部交响曲的穹顶结构发生了变化。在别处清风细雨般的行板乐章,却成为卡拉扬无限深情的寄托所在。如果说阿巴多的行板就像轻羽飞扬天际,那么卡拉扬就好似在勾勒奥地利群山那连绵起伏的优美轮廓。乐章的高潮如雨后壮丽的晴岚,绚烂于天地间。高潮过后,那些晶莹剔透的短小乐句,以一种悠然神往的隽永结束了这个乐章。这个人生阶段的马勒享受着美满的家庭、相对安适的创作环境,却谱成了他一生中最沉重的音乐,竟也一语成谶。

 

接受马六那毫不保留的煽动势必需要阅历或者一番挣扎,然而伯恩斯坦客座指挥VPO的现场录像是那样令人震颤地投射出何为怒放与凋零,尤其是残酷的进行曲主题与浸透了彻骨柔情的阿尔玛主题交织角力的第一乐章——“白热化的乐段有如旋风中的烈焰”……当然还有我最为钟爱的行板。圆号那个晦暗辽远的主题贯穿第三乐章始终,后半段弦乐的呼应从弱音与打击乐的梦幻中升起,由呢喃羽化为高潮;简洁的动机“do(高音) mi do la so—”以胚芽的形式始终淡淡沉浮,酝酿着一种期待,直到乐章的最高潮处才被毫无保留地展开,怦然放射出最令人心悸的美妙旋律。我分不清此刻伯恩斯坦悲喜交织的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但是我能感觉到灵魂的某个角落悄悄被掀起。这种极度个人化的酒神境界施加在马勒作品上,竟然也令人信服。最纯粹的感动是那样铺天盖地,乃至所有客观的诠释准则都已经无关紧要。瓦尔特说马勒的音乐是有种剧烈的苦难和痛不欲生的极端情感高度的迷醉中获得高潮,大致如此。

 

其实在被第六交响曲深深触动之前,我就已经聆听过第九并对其相当珍视,而重新反复地谛听马勒第九更让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直逼拉二、柴六。写作此曲之前马勒完稿大地之歌,因联想到之前的伟大音乐家贝多芬、舒伯特、布鲁克纳与德沃夏克均以作结,所以弃编号而不用;然而甫开始创作,马勒就被查出无法治愈的心脏病。大地之歌浩大的第六乐章告别与这部作品也因而可以被视作是他对于最终归宿从否认、拒绝到慰藉、接受的心路历程。从来没有任何音乐能够像马勒第九这样直接而真诚地面对死亡、谈论死亡。之前在马二中隐隐表现的一个念头也最终得到承认:人意识到自己是寄寓客体世界的主体时,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即所谓向死而生;可是这却无助于他实现跳脱客体世界法则的愿望,他必将如云彩一般消殒于虚无。

 

马勒在第八千人交响曲首演的巨大轰动之后八个月去世,自己未曾有机会听到最后几部作品的演出并对它们作进一步的完善修改。但听听研读过第一乐章手稿的贝尔格是怎么评论的吧:这个行板是马勒有生以来所写的最最神圣的东西,它表现了他对人世的异常热爱,表现他多么渴望在世间平静地生活,渴望享受大自然的深邃奥秘——在死亡到来之前。因为死神的降临是无可抗拒的,整个乐章渗透了死亡的征兆,它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尘世的一切理想都以它而告终。圆号并低音弦乐群以一声深沉而晦暗的叹息与竖琴携手开题,随后管乐与弦乐的对答如永恒之土的岸边望见潮起潮落,纯美如斯,深情如昨——随后被一段不安地升腾的旋律打断搅乱。在所有悔恨的怀旧当中有一连串巨大的高潮,集合所有狂暴、盛怒及渴望,伯恩斯坦这么说。瓦格纳乐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那无边悔恨的色调,主导动机的创作手法悄悄潜入了马勒的总谱中,自第六交响曲以来发展成熟的复调写作却全然是马勒自己的风格。

 

再艰难地穿越以奥地利民间连德勒舞曲作为素材的、近乎强作欢颜的谐谑曲,一个在回忆中迷醉乃至狂乱的回旋曲,我们抵达了终乐章开篇那一声足以融化一切、裹挟一切、锥心泣血、至美至真的弦乐齐奏问苍天它应该是浑厚凝重的,反照着马勒青年时代的信笺中对于宿命的最终呼唤的理解:可爱的大地,永恒的母亲,请收留一颗孤独不宁的心吧……”最摄人心魄的高潮很快席卷而来,仅仅是一个极尽直白的二音动机连续四次的升调,简直有令人失声恸哭的巨大力量。那是心跳般原始的悸动,不用任何渲染性的音色。动机挟着复调的织体与间或出现的美好旋律一次次袭来,却再也构不成任何高潮,并且一次更比一次失败得彻底;最终指挥棒将尘世间的壮阔波澜仅化为提琴向虚空发出的几声颤音,似乎要以一种乐以忘忧的平静态度去放手,令生命的全部感受一丝丝从指尖溜走。此时配器的音色效果变得越来越冰冷而呈现虚无,静默逐渐攻占了音符的城池——像逐渐沉睡那样死去,像无疾而终那样结束,音乐隐遁于幽深的夜空,而听者甚至不应该感觉到它的明确完结。

 

我曾读到一篇类似马九听后随想,是现任BPO总监西蒙拉特尔在纽约卡耐基音乐厅指挥的现场,忍不住引用作者在文末对于最后的缓板乐章并不算描述性的回想:“……这样的诠释令我的语言、也许令所有人的语言苍白无力。她让我想起我青涩的初恋,想起一次次成功和失意,想起我第一次托起儿子时同样无可言传的喜悦,而这种喜欢随着我的衰老渐渐模糊。我尚年轻,人生经历尚不足以使我长恨,但音乐厅里那些白发之人却是不能自已,周围的一些老者,第四乐章自始至终热泪沾巾。拉特尔的第四乐章,没有瓦尔特那样浓重的怀旧色彩,也没有卡拉扬揭示的奥斯特洛夫斯基那种回忆往事,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的圣徒般的浪漫和坦然。我第一次听见这个乐章里有马勒的那么多挣扎和留恋,那么不忍接受青春、爱、生命的凋零。他一定觉得宿命是一个悖论。马勒的告别,马勒那饱受折磨、渐行渐远的灵魂,留给旷野和苍天的似乎不是句号,而是问号。作者强调:一次马九的伟大演出后,连掌声都不恰当。也许人们应当在幽暗中静静地离开,在沉默中相互告别。正如阿巴多生前在琉森音乐节执棒某场马九后,全场噤声长达两分钟。我认为最好的观众,是能够沉默很久才鼓掌的人。他们克制的时间越长,我越是能感知他们的存在。

 

大概这样的作品所具有的灵魂根本不能见容于任何唱片,而只能被某年某月某个音乐厅里伟大的指挥与乐团,与他们的虔诚听众们所共享,成为人生中最发光的记忆。一生一定要去听一次马九的优秀现场;又或许一次也就足够。

 

一代代在马勒音乐中享受着无尽悲喜的敏感灵魂、伟岸身影都已经消逝:门格尔贝格,瓦尔特,克伦佩勒,伯恩斯坦,卡拉扬,索尔蒂,巴比罗利,霍伦斯坦,阿巴多……又或者正行走在消逝的路上。犹记得瓦尔特在为美国布鲁克纳与马勒协会的撰文我曾这样自勉,要毕生以推广他的音乐为己任。马勒的音乐主旨对我来说就是音乐的本质,强大有力而又始终充满个性,他要美丽,音乐就明艳;要迷人,音乐就妩媚;要悲哀,音乐就忧郁;要什么就能在音乐里来什么,总之无疑的是在庞大的结构后面总有相应的素材匹配,又借由崇高的情感使之得以表达出来。马勒和布鲁克纳一样,肩负着灵界的高尚使命,是一位精神上的智者和向导,一位不断自我丰富与提高的通灵的音乐语言大师。这两人的口吻就象以赛亚被主的祭坛里的红炭感动,有了神圣的光,而撒拉弗所唱的三声 ‘圣哉’ 就是他们心底的念想。

 

也许马勒音乐的存在,也为了让我们重新思忖自身存在的价值与意义,看到宿命的横亘,不虚度任何片刻。毕竟,接受离去的结局,就永远失去了这样的美妙音乐啊。多么可惜。



此篇不宜打广告,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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